永宁府,红雾海边缘。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一个月过去,时节进入十一月深秋。
山间的寒意渐浓,但对于盘坐于巨石之上的吴升而言,四季更迭,寒暑交替,不过清风拂面。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这里,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凭身后阵法运转,他自岿然不动,目光悠然地投向那片翻涌不休的暗红血海。
他在等待。
装作对红雾海中那些小小妖魔的动静视而不见,只是耐心地观察,好奇地揣测。
这一个月的平静,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红雾海中的存在,尤其是那种能与他隔空对视的存在,绝非无智的野兽。
它们在观望,在权衡。
在评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味着什么,这个坐在海边,气息平淡却又深不可测的人类,到底想做什么。
“倾巢而出?还是分头行动?”吴升心中暗自思量。
南疆十六府,十六片红雾海,彼此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一处有变,其他十五处会作何反应?
是各自为战,还是守望互助,甚至……存在某种更高层次的,统御所有红雾海妖魔的意志?他对此颇感兴趣。这涉及到红雾海更深层次的秘密,或许能从中窥见其形成的部分真相。
不过,至少永宁府这片红雾海里的那位邻居,表现得相当克制。
那橙黄的眼眸在初次对视后,便重新闭合,隐没于红雾深处,再无动静。
除了红雾被抽取的速度加快,导致整个血海似乎水位在极其缓慢地下降,再无异样。
那位妖魔霸主,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对家园被蚕食无动于衷。
“倒是沉得住气。”吴升不急。
距离十二月底返回北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推断,真正的好戏,应该就在这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上演。
当红雾被抽取到一定程度,当平衡被彻底打破,当那些妖魔意识到,这并非短暂的骚扰,而是真正毁灭性的威胁时,它们绝不会再坐以待毙。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后。
原本直径十丈的阵法范围,如今已扩大了十倍不止,达到了百丈方圆。
阵法的光芒更加璀璨凝实,其中穿梭的光影生灵也越发灵动、繁多。
阵中盘膝而坐的武者,已从最初的许灵姿四人,增加到了数十人。
除了澜山邸的核心力量,永宁府内其他几家与澜山邸交好、或被其说服的势力,也已陆续派人加入。
甚至邻近两府,也有零星闻讯赶来的武者,怀着将信将疑或孤注一掷的心态,进入阵中贡献一份力量。
吸纳红雾的速度,相较最初,提升了何止十倍!
一道直径超过三十丈的暗红色雾柱,如同接天连地的血色龙卷,持续不断地从红雾海中拔起,呼啸着涌入那越发璀璨的金色阵图,最终汇入下方那仿佛永远填不满的纳元匣中。
巨大的风压甚至在山谷边缘形成了持续的气流呼啸。
虽然从海平面的高度看,这片浩瀚的红雾海似乎变化不大,但吴升能清晰地感知到,其水位已在稳步下降。
一旦下降突破某个临界点,露出那被红雾侵蚀,异化得不成样子的碗壁,那崩塌般的衰减速度,将会让所有目击者震撼。
现在,吴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阵中那些咬牙坚持的武者。
他们的身份,所属势力,心中的盘算,情绪的波动……在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和洞察下,纤毫毕现。
谁是真心实意为清除红雾而来,谁是迫于压力或为搏名声,谁是暗中观察别有用心,他心中大致有数。
不过,他依旧没有表态,没有干预。
只是静静地观察。
“让时间,再走一会儿。”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红雾海深处。
……
与此同时,南疆十六府之一的隋阳府。
这座位于隋阳府腹地,依山傍水气象万千的庄园,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而紧张的气氛中。
山庄内外,明岗暗哨无数,气机交织,肃穆异常。
山庄最深处,一间议事厅内,一场将决定南疆未来走向的激烈争论,正进入白热化。
议事厅宽敞古朴,然而,此刻厅内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十六道气息相互碰撞,让侍立在厅外的心腹们都感到呼吸困难。
圆桌周围,坐着十六个人。
形态各异。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服饰气质也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和雄浑的武道气息。
他们,便是南疆十六府实际上的最高话事人,十六府的府主或代表府主意志的最高长老。
而按照对“借助北疆神秘高手吴升及其背后老祖之力,清除红雾海”一事的态度,十六人隐隐分成了三派。
支持派以金麟府、永宁府、隋阳府、赤云府四府为首。
“诸位!”
金麟府府主,一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声音洪亮,“红雾为祸南疆数百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金麟府北部三县,去年冬日遭红雾边缘妖魔袭扰,十室九空!”
“此等惨状,历历在目!如今,天赐良机,有北疆吴大人携老祖重宝驾临,愿助我等除此心腹大患!此乃我南疆亿万生灵脱困之机,中兴之始!岂可因循守旧,畏首畏尾,坐视良机错失?!”
“永宁府之事,尔等皆已知晓!那阵法神妙,吸纳红雾之速,远超想象!”
“许庄主更已亲身验证,入阵者虽耗力,却无损根基,反有淬炼之效!”
“此等既能除害,又能增益修为之善举,何乐而不为?!”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红雾继续吞噬我南疆土地,屠戮我南疆子民吗?!”
永宁府府主,一位面容儒雅但眼神坚毅的老者,接话道:“金麟府主所言极是。”
“我永宁府已先行一步,阵法运转月余,红雾海边缘已现消退之象!”
“阵中武者皆言,虽有消耗,但功法运转比平日顺畅数倍,瓶颈亦有松动!此乃实实在在的益处!吴大人仁厚,老祖慈悲,此等天大机缘,我南疆若因猜忌而拒之门外,岂非自绝生路?”
隋阳府府主,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文士,轻摇折扇,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退一万步言,纵使那吴大人与老祖别有所图,其所求为何?”
“我南疆除却这无尽红雾与妖魔,还有什么值得那等人物觊觎的?”
“灵矿?我南疆灵脉早被红雾侵蚀殆尽!”
“功法秘籍?北疆传承远胜我南疆荒僻之地!与其整日疑神疑鬼,不如抓住眼前机会,先解了燃眉之急!”
“红雾一清,我南疆重现沃土,休养生息,届时再图其他,有何不可?!”
赤云府府主,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响:“他奶奶的!老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老子就知道,红雾吃人!妖魔吃人!”
“再这么下去,老子的赤云府就要变成鬼府了!现在有人愿意帮忙,还他娘的是真有本事能帮上忙的,你们还在这里叽叽歪歪,瞻前顾后,是不是都被红雾里的妖魔吓破胆了?!还是说……”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向对面,意有所指,“有些人,早就跟那些鬼东西穿一条裤子了?!”
支持派的发言,慷慨激昂,有理有据,既有对南疆苦难的痛陈,也有对眼前机遇的分析,更有对清除红雾后美好未来的展望。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圆桌另一侧。
那四位始终保持沉默,神色平静与世无争的中立派。
青梧、苍溟、玄崖、丹霞四府的府主。
这四位,闭目养神低头品茶,或是把玩手中玉佩,对支持派投来的殷切期望甚至略带恳求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们就像是泥塑木雕,任凭厅内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对面那八位面色阴沉,气息冷冽的反对派。
反对派以白象、碧落、夜阑、归雁、焚星、霜河、鸣沙、扶摇八府为首。
面对支持派的慷慨陈词,他们脸上只有冷笑与不屑。
“呵。”
白象府府主,一位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浓浓的讥讽,“金麟府主好大的口气,好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北疆之人,无利不起早,那吴升与其背后所谓老祖,不远万里,跑来我南疆这穷乡僻壤做善事?天底下有这等好事?老夫看,他们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碧落府府主,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把玩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地道:“就是。”
“那阵法,那法宝,确实神奇。”
“可越是神奇,越是危险。谁知其中有没有什么暗手?”
“那吴升让你们入阵,汲取你们的力量,焉知不是将你们当成柴火,在炼制什么邪门的东西?”
“或者,是在以整个南疆的红雾海为引,布下一个惊天大局?”
“到时候,红雾是除了,可我南疆的根基,我等的性命,怕也要一并填进去了!”
夜阑府府主,一位身材干瘦的文士,咳嗽了两声,阴恻恻地道:“退一步说,就算那吴升没有恶意。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启动那阵法,全力吸收红雾,等同于将我等各府的精锐武者,全部暴露、集中在一处!”
“这等于将我南疆大半的战力底牌,赤裸裸地摆在了外人面前!”
“若是那北疆,或者西域、东土趁机发难,我等拿什么抵挡?此乃自毁长城,取死之道!”
归雁府府主,叹了口气,仿佛很为难:“还有那红雾海中的妖魔……”
“诸位,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些东西的可怕,你们不是不知道。”
“尤其是核心区域的那些霸主,实力深不可测,恐怕早已超越二品!”
“我们与它们之间,数百年来,虽小摩擦不断,但大体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它们不大规模离开红雾海,我等也不深入核心区域清剿。”
“若是我们主动打破这种平衡,激怒了它们,引得它们倾巢而出……”
“到时候,谁来抵挡?就凭那吴升?还是他背后那个不知在何处的老祖?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焚星府府主吼道:“平衡个屁!”
“那帮妖魔畜生,能有什么信誉可言?!”
“不过,归雁府主有一点没说错,那些东西确实不好惹!我们焚星府三百年前曾组织过一次对红雾边缘的清剿,结果如何?”
“三位三品长老陨落,弟子死伤无数!那还只是边缘!现在要去动它们的老巢?疯了不成!”
“况且,南疆十六府,红雾海十六处。”
“永宁府能吸收,其他十五处呢?”
“那吴升与他的法宝,能同时处理十六处吗?若不能,只处理一处,激怒其他十五处的妖魔,引得它们同时暴动,攻击其他府……”
“届时,永宁府或许能幸免,其他各府,岂不是成了替罪羊,承受灭顶之灾?”
“说到底,我们不信任那个吴升,更不信任他背后所谓的北疆老祖。南疆之事,当由南疆人自己解决。”
“北疆的手,伸得太长了。”
“谁知他们是不是借清除红雾之名,行吞并我南疆之实?”
扶摇府府主慢悠悠地做了总结:“白象府主所言极是,此事蹊跷,不可不防。”
“碧落府主所虑,亦不无道理。夜阑、归雁、焚星、霜河、鸣沙几位府主所言,皆是我等心中忧虑。”
“非是我等不愿清除红雾,实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险太大,不可不慎。”
“那吴升与北疆老祖,若真有慈悲之心,何不先将其身份来历、目的手段,交代清楚?”
“何不先将其承诺,以天道誓言或契约形式定下?”
“如此藏头露尾,空口许诺,便要让我等押上全府身家性命,天下岂有是理?”
反对派的言论,如同连珠炮般砸来,角度刁钻,言辞犀利,从动机怀疑到风险警告,从妖魔威胁到势力均衡,从信任危机到潜在阴谋。
几乎将支持派的每一条理由都驳斥得体无完肤,更将吴升和尉迟老祖描绘成了居心叵测、意图不明的外来者。
支持派四人听得怒火中烧。
金麟府主拍案怒斥:“强词夺理!妖魔之约,也敢相信?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尔等口口声声为南疆着想,实则不过是贪图眼前安稳,惧怕妖魔报复,甚至老夫看你们中有些人,早就与红雾海中的妖魔暗通款曲,从中牟取不义之财了吧?!否则,为何如此抗拒清除红雾?!”
“南疆难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尔等可曾看过一眼?!可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永宁府主也气得胡子发抖:“鼠目寸光!抱残守缺!妖魔凶残,红雾侵蚀,乃是我南疆心腹大患,不除此患,南疆永无宁日!”
“如今有天降助力,尔等却因一己私利,百般阻挠,是何居心?!”
“莫非真要等到红雾将整个南疆吞噬殆尽,尔等才甘心吗?!”
隋阳、赤云两府府主也是怒不可遏,加入战团,言辞愈发激烈,直指反对派胆小如鼠、勾结妖魔、不顾南疆苍生死活。
中立派的四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眼神深处细微的波动,显然心中也在快速权衡利弊。
他们想两边下注,两不得罪,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反对派被骂得面红耳赤,尤其被戳到可能与妖魔勾结的痛处,更是恼羞成怒。
白象府主尖声反讽:“我等胆小?”
“尔等将全府希望,乃至南疆命运,系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北疆小子身上,才是真正的愚蠢可笑!”
“那北疆老祖若真如尔等所言,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亲至?为何只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前来?”
“依老夫看,要么是那老祖徒有虚名,要么……这就是他与妖魔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忠心于南疆,哪些人是不安定因素,好一并铲除!”
“不然何以解释,那吴升只待在永宁府,对其他十五府不闻不问?他是在钓鱼!钓的就是你们这些蠢货!”
“对!定是圈套!”
“北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尔等被利益蒙蔽双眼,甘为北疆走狗,实乃南疆之耻!”
议事厅内,顿时吵作一团,支持派与反对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气氛火爆到了极点,几乎要动手。
中立派四人眉头紧锁,似乎也被这激烈的争吵搅得心神不宁。
……
山庄偏厅外的水榭。
与议事厅内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气氛相对轻松,但也透着一种疏离与冷漠。
十几位衣着华贵,气质各异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并非南疆十六府的人,而是来自西域和东土某些大势力的代表或观察者。
南疆十六府府主聚会,商讨关乎整个南疆命运的大事,他们自然要派人前来观摩,探听风向。
“啧啧,里面吵得可真凶啊。”
一个穿着西域风格锦袍,蓄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子,品着杯中来自东土的香茗,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北疆小子,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老祖,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南疆人,果然是一盘散沙,难成气候。”
旁边一个东土打扮的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接话:“散沙好啊。”
“散沙,才方便我们做事。”
“若是南疆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我们哪有机会从中渔利?”
一个西域女郎,身姿妖娆,声音带着异域风情,娇笑道:“可不是嘛。”
“这红雾海虽然可怕,但也是道天然屏障,挡住了不少麻烦。”
“若是真被那北疆人清除了,南疆重现生机,那些逃到我们西域和东土的南疆难民、流民,怕不是要一窝蜂地跑回来?我们那边开荒、挖矿、建城,可还指着这些廉价劳力呢。”
“何止是劳力?”
另一个东土商人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南疆乱了,物价飞涨,物资紧缺,我们才能把囤积的粮食、药材、兵器卖个好价钱。”
“他们越乱,我们赚得越多。”
“若是南疆真的好了,安居乐业了,谁还买我们的高价货?谁还背井离乡来给我们当牛做马?”
“说得对!”
那西域商嘿嘿一笑,“所以啊,这红雾,其实留着也不错。”
“既能帮我们挡住南疆可能出现的强人,又能给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资源。”
“北疆那些人,真是多管闲事。”
“不过。”那东土富家翁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吴升和他背后的老祖,若真有清除红雾的本事……恐怕也不容小觑。万一他们真的做成了,南疆格局大变,对我们未必是好事。”
西域女郎撇撇嘴:“做成?谈何容易!没听里面吵吗?南疆自己人都不信,还有那红雾海里的妖魔是吃素的?”
“我看那北疆小子,不过是哗众取宠,或者另有所图罢了。清除红雾?哼,我看他是自寻死路。”
众人低声哄笑,言语之中,充满了对南疆内讧的幸灾乐祸,对清除红雾计划的不屑与嘲讽。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混乱、贫弱、充满威胁的南疆,才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南疆。
就在议事厅内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偏厅外西域东土众人冷嘲热讽之际——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冷刺骨的寒风,突然席卷了整个听潮山庄!
这风来得极其突兀,明明已是深秋,但这风中的寒意,却直透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
山庄内外的树木瞬间挂上了白霜,池塘水面结起薄冰。
正在争吵的十六府府主,偏厅外闲聊的西域东土众人,以及所有山庄内的护卫、仆役,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
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浓重如墨的乌云笼罩,阳光被彻底遮蔽,天色瞬间昏暗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乌云低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正对着议事厅所在的方位。
一股混合着古老凶戾霸道的恐怖威压,实质般从乌云漩涡中心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山庄!
“这……这是……”有人声音发颤。
“好……好可怕的威压!是……是哪位前辈驾临?”有人试图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体内元罡凝滞,难以调动。
“不对!这气息……不像是人族!”有感知敏锐者脸色剧变。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那乌云旋涡的中心。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袭绣着暗金色玄奥纹路的黑色锦袍,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粗犷,但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
并非寻常人眼,而是泛着内蕴熔岩般的暗金色光泽,开合之间,有慑人的精光流转。
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宝,就那样凭空而立,仿佛脚下踩着无形的台阶。
狂风卷动他的衣袍和长发,他却稳如泰山。
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如同蝼蚁般的众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类,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领地,或者食物。
下一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这道身影如同瞬移般,自高天一步踏出。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从数百丈的高空,一步,便落在了议事厅庭院之中,落脚之处,连一片尘埃都未惊起。
然后,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消……消失了?!”
“他去哪了?!”
“好……好恐怖的速度!不,不是速度,是……是直接融入空间了吗?!”
“大宗师?!这是武道大宗师的气息?!不……好像又有些不同……”
庭院内外,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展现恐怖实力与诡异出场方式的神秘人震撼了。
西域和东土的那些代表,更是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和嘲讽,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来者,绝非善类!而且实力,强得超乎想象!
而此刻,议事厅内。
正在激烈争吵的十六位府主,也同时感应到了那股笼罩山庄的恐怖威压,以及那一步踏入庭院、又诡异消失的气息。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闭的厅门。
“吱呀——”
木厅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
那道身着暗金纹黑袍,眼眸暗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然后,一步,踏入了这南疆十六府最高权力汇聚的议事厅。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缓缓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十六人。
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盏冰冷的金灯,照得众人心头寒气直冒。
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人身上时,那几人,尤其是反对派的几位府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认得这张脸!
更认得这双暗金色的,非人的眼眸!
虽然形态与往日所见略有不同,但那股独属于红雾海深处,那几位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他们绝不会认错!
“金……金翅……大鹏王?!”
白象府主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无边的恐惧。
来者,正是盘踞于金麟府那片红雾海最深处,三大顶级妖魔霸主之一,实力深不可测,早已能完美化形,凶名震慑南疆数百年的金翅大鹏!
这劳什子妖王,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