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战场和马世龙想的不一样。
他做梦都没想到宣府卫,宣府的家丁,宣府的参将竟然是一盘散沙。
“废物,一群废物啊!”
大旗还没倒,参将竟然主动投降了!
马世龙的杂念太多了!
冲上去,一个回合都不到他就被曹鼎蛟给挑落下马,不是曹鼎蛟胸怀仁慈,而是他不想杀自己人。
这还是留手的情况下,没留手怕是被捅死了!
山海关总兵的生涯让马世龙的舒服了好久。
在当之前他的身体素质是不错的,给人御史当“安保”,不管武艺如何,架子最起码得说的过去。
现在不行了,舒服的日子让他赘肉增生。
躺在地上的马世龙看着马背上的汉子魂魄都不见了。
当下第一念头不是要死了,而是自己竟然败给了这样的一个无名小卒。
败给余令也认了。
余令虽不如自己,好歹也算一号人物,败给余令不丢人!
可不能败给无名小卒,不能像那蒙古大汗,在钓鱼城让无名小卒给一炮轰死了!
那样死太憋屈了。
眼前算个什么情况,自己堂堂一前山海关总兵兼左都督,竟然败在了这里。
宣府的兵卒真是一群废物。
其实真的不是宣府兵卒废物。
屯田制崩溃,军户成了军官的奴隶,军户为求生存大量逃亡。
“九边”军费入不敷出,克扣军饷,驱使士兵为己私役。
朝廷为防止武将专权又设立层层牵制的策略。
(历史上,李自成打宣府的时候总兵王承胤直接投降)
钱都没有,我凭什么拼命啊。
散掉的人心就好比那黄土高原的土疙瘩。
对它轻轻地吹口气,它都可能四分五裂。
哀莫大于心死,很多人都说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一点都不值得。
命卖了,什么都落不到头上。
将士们都吃不饱,穿不暖,粮饷都没有,能跑到这里已经是给脸了。
要是那帮子有血气又有胆子的没跑。
早他娘的哗变了。
“他娘的,我还以为多厉害,这连个娘们都不如,大金都能跟我过几招,这家伙胳膊比娘们还软!”
马世龙红着眼大声道:“士可杀不可辱!”
曹鼎蛟直接解下腰刀扔到马世龙跟前,笑眯眯的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又像是把什么话都说了。
“我都懒得问你叫什么!”
马世龙不敢死,也不敢反驳。
只有那张帅气的脸最有骨气,阴沉的都可以拧出水来,像无声的宣告。
亲卫不忍主子受辱,大声道:
“听好了,我家老爷是前山海关总兵,佩平辽将军印,领管中部,节制三部,持尚方宝剑,实授左都督!”
“左都督?”
“正是,你知道了还不下马!”
曹鼎蛟的亲卫笑了,打马上前,长刀横扫,一个无头人呆呆地立在那里,脖颈处滋滋的冒着腾腾热气。
“下马?好大的口气,西北风喝多了?”
马世龙官职水分太大了!
比如他这个左都督,他和袁崇焕、王世钦一起航海到达盖套,考察了地理形势返回后评定功劳。
朝廷给他加官为左都督。
马世龙不懂,其实他的这个官职只是一个添头。
其实和他一起回来的袁崇焕才是重点。
人家回来后的不就直接升正四品兵备副使,再进从三品山东布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非杜撰)
左都督只是名字好听。
在大明立国初,左、右都督都是实职。
土木堡之变后,五军都督府都被兵部架空,左都督从实权高官变成了荣誉虚衔。
郑贵妃他爹,郑贵妃的侄儿就是这个官职。
结果被弄的时候,一个七品的扫街御史都压的郑家抬不起头。
再对比同行的袁崇焕,差距就来了。
袁崇焕的荣耀不如马世龙,手里捏着的却是实打实的权力。
一个兼任的按察司佥事,就能把马世龙的左都督按在地上摩擦。
考察地形就能升官,没杀一个敌人,甚至都没看到敌人的大军,直接进司法部门。
余令的升官速度跟这位比,那就是狗屁。
听着这吓人的官衔,曹鼎蛟忍不住笑了起来。
军职听着唬人,仗如果打完了,大印一交,见了文官点头哈腰还是少不了。
“王超,很厉害么?”
马世龙猛的抬起头,这一刻他的心态变了。
胸口的憋屈突然就释然了,一切都说的通了。
原来不是自己马世龙不行,不是自己太弱。
而是自己的对手实在太强了!
草原第一巴图鲁,当今大明第一猛将,输在这样的人手里不冤。
怪不得这么年轻了,果然是少年英杰。
没出名,才华和本事都是狗屎!
出了名,你说狗屎是香的,大家都说你说的对。
马世龙成了俘虏,被人按着跪在雪地里。
看着排着队,嬉笑着上缴兵器的宣府卫众人,马世龙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牲口兄,牛头山种地的是哪位兄弟......”
“许百户大人,你也在这里?”
“哎呦,这位是李大人吧,不记得我了,当初买马的时候你给我抓了一把茶叶呢!”
“牲口兄弟,去宣府不,我老娘还在那里呢!”
本该拼个你死我活的双方在这一刻却起了攀关系。
双方的眼神中没有仇恨,都是一种我是自己人的坦然。
这一幕让马世龙心里发寒。
这里都成这个样子了,去打余令的那两万人是不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刻,马世龙心底有了一个怪念头。
他希望那一边的战场也大败,都败了,就不会显得自己一点用没有。
他期盼着,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关内的战场还没打,双方相隔十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高处绝佳的位置,双方斥候打的不可开交。
宣府那边驱使着百姓开始在地上挖坑,设置鹿角障。
打仗,无论是打外敌还是打自己人受苦的其实都是百姓。
这群设置障碍的人在完成今年的劳役。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给官老爷抬轿子就是另一种。
孙之獬大人受不了骑马的苦,他就是坐轿子,被人抬到了战场。
他不是个例,这只是一个正常的风气。
派往前线的统帅多是文官系统出身,他们久居官场,大多不习骑术,所以坐轿子出行。
这个行为其实是违背大明祖宗制度的“虽上公,出必乘马”的尚武传统。
可官员却很会找理由。
不是我们贪图享受,而是我们坐在轿子里,方便在行军途中处理公文。
这样就能在战事瞬息万变的战场里占得先机。
百姓不喜欢劳役,抗拒甚至不惜以自残的方式来逃离。
免费干活不说,还得自备口粮,这边不出钱不说.......
还把人往死里使唤。
用完了,有的人回不去了,杀良冒功的恶臭习俗由来已久。
动不动就借你脑袋一用。
余令这边没打算折腾人,相比于精贵的人命,余令更喜欢把“器”的威力放的更大。
威力不行就把量提高。
“那边有百姓开始逃了!”
“逃跑才是人之常情,换作我也跑,自己要自备干粮不说,这么冷的天连口热水都没有,不跑等着被累死!”
余令转身继续道:
“让古儿准备人手,主动去接纳这群逃跑的人!”
越长越帅气,越来越有男人味道的赵不器瓮声瓮气道:
“哥,这群人骨子里都害怕,咱们去了,估计也是吃力不讨好!”
“做了可能没结果,不做话的话连个可能都没有,我们要积攒星星之火!”
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孙之獬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认为马世龙已经得手了,现在说不定正在朝归化城冲去。
虽然孙之獬也知道马世龙指挥的柳河之役大败,可他不认为马世龙打不过一个没有名气的曹鼎蛟。
现如今余令也是骄傲自大。
自己这边的农夫忙的不可开交,他那边竟然什么都没做,是自信还是自大?
一想到这样的人竟让朝堂的那些上官惊惧,孙之獬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如果自己早几年中进士,自己早些走入朝堂,就不会发生金水河惨案了。
自己会用圣人学问说的余令羞愧难当。
山西下雪了,雪越来越大,很快就白茫茫的一片。
左良玉开始请命了,他认为这个天气出击最好,大雪会让余令最擅长的火器大打折扣。
“大人,火器怕水,时机来到了!”
看了眼沙盘,孙之獬淡淡道:
“天时在我,地利在我,大义在我,优势在我,擂鼓,杀敌,今年我们在大同过年,犒赏三军!”
战鼓如雷鸣,大战将至,斥候开始回缩。
“令哥,动了,先锋左良玉!”
余令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
“张献忠,拿下左良玉!”
小黄脸晃了晃脖子,他觉得这一战如同宿命,一听左良玉这个名字他就觉得莫名的厌恶。
“要活的还是死的!”
“生死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