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疑虑虽然没消,但显然更倾向这位有学问,近来颇得村民好感的顾夫子。
“嗯,既然顾夫子说不认识,那想必是你们找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如此,”林族长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
这天色将晚,难不成就直接赶人下山?
沈昭心头一跳,林族长这样子,分明是让他们立刻离开。
她可不能这么被赶走,千辛万苦找到这里,连话都没说上一句,连他到底过得怎么样都没看清楚,怎么能就这样被请下山?
眼看着族长要把逐客令出口,沈昭脸上惶急之色更重,她脱口而出:
“族长伯伯,”几步抢到林德福面前,姿态放的很低,“是我们莽撞,许,许是真的记错了。”
她认错认得干脆,先把姿态做足。
“可是......”沈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西边的天空。
日头已经挂在山脊上,山间染上了暮色,“您看这天色,我们是从山下一路爬上来的,走了整整一日。”
“这会儿下山,怕是走一半天就黑,我们三个,对这里人生地不熟,黑灯瞎火的,实在害怕......”
周围村民也抬眼去看天色,有的眼中也露出同情。
他们几个,就一个汉子,两个女子,这时候下山确实不甚安全。
“是啊,族长,”暖棠也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这路是真的不好走,求族长和各位乡亲们行行好。”
“容我们,容我们好歹就歇一晚,天亮了我们就走,不给村里添麻烦!”她说着,就盈盈拜了下去。
沈毅也抱拳,沉声道,“族长,山路夜间确实不安全。我等绝无歹意,明日一早,无论是否弄清缘由,定当离去。”
“若有需要,在下明日可帮村里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抵了这借宿之情。”
林族长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
硬赶人下山,万一出了事,传出去对村子的名声也不好听。
收留一夜,似乎也无大碍。
他又瞥了一眼顾言澈,这顾夫子从说完那番话,便侧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峦,好像眼前的这一切和他并没有关系。
最终,林族长叹了口气,用藤杖点了点地,“罢了!”
“看你们确实不容易,也并非有意生事的份上,暂且留你们一晚。”
他想了想,“村尾有个守山寮,荒了有些年头了,破是破点,遮风挡雨还算勉强。”
“容你们暂住一晚,就一晚!明日天亮,收拾干净,立刻离开!”
“不得在村里随意走动,更不得打扰顾夫子,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族长,谢谢各位乡亲!”沈昭连连点头。
先住一晚,至于明天,再想办法。
暖棠和沈毅也连忙道谢。
顾言澈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对族长这个决定没任何意见。
他对族长颔首,便先行离开。
沈昭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无奈极了!
这个男人,就因为她的一句气话,就辞去丞相之位,就来这大山深处来当一个凡夫俗子。
酸涩猛然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
她只是说了气话啊!
他为什么直接决然离去,为什么要当真,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顾言澈走在路上,心头远没有面上平静,忍不住回想刚刚在村口里发生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得够远,远到可以将沈昭这个名字一同埋葬在这与世隔绝的山野里。
他以为京城那些繁华,纠葛,都已经成了上辈子模糊的旧梦。
自己在这溪山村里挑水,劈柴,教书,用劳动一点点构筑起一种宁静,没有她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觉得,心口那处被剜去的空洞,或许能被这山风,溪流和这日复一日的平静慢慢填平。
可她偏偏出现了。
可她偏偏出现了!
穿着比她在京城料子不知差了多少倍的布衣,面上带着尘土,偏偏是这副落魄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衣衫,自己现在一无所有,不是当朝丞相,只是一个山野村夫!
她为何要来寻他?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
“春芽,你带这几位去村尾的寮子。”林族长对一个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穿着补丁打补丁衣衫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哎。”叫春芽的小女孩应了一声,从人群里面走出来。
春芽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头发用根布条扎着。
她小脸削瘦,皮肤是山里孩子常见的浅褐色,一双眼睛很大,怯生生地往寮子的方向带路。
沈昭示意暖棠和沈毅跟上,顺着一条两边都是篱笆院的土路走去。
春芽在前面几步远,也不吭声。
一路有村民看到她们,也会好奇地瞥过来一眼,便又忙各自的去。
沈昭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前面带路的小女孩,她穿的衣裳虽然旧,却很干净。
走路的时候缩着肩膀,像是有些怕人。
“小妹妹?”沈昭试着搭话,“你叫春芽是吗?谢谢你来给我们带路。你住在哪里?”
春芽脚步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补充,“我和阿婆住村西头,咱们挨得近。”
沈昭和暖棠对视一眼,心里也清楚了些。
这女孩,怕是个无父无母和老人相依为伴的孤儿。
族长让她来带路,一是她也住在村尾,再一个她人微言轻,最是合适。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路越发不明显,两边的房舍也不见了,只有疯长的野草和一片稀疏的竹林。
在竹林边上,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也就是族长口中说的守山寮露出了轮廓。
沈昭看到寮子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
比自己想的还要......破败。
那真的只能算是个勉强立着的棚子,土坯墙塌了小半,里面是悬空的木架子。
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窗户更是破了几个大洞,一扇木门斜斜挂着......
春芽在寮子前几步远停下,转过身,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小声说,“就、就是这里了。”
“里面......里面可能有些脏乱,好久没人住。”
春芽眼神里带着些同情,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沈昭一眼,似乎想从这外乡姐姐脸上看到嫌弃和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