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极深处的黑暗中,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惊恐惨嚎。
那声音从最前方的洞口猛然窜入,顺着狭窄幽长的地道一路向后疯狂传导。
“退!快退出去!”
“前面死绝了!快退回去——!”
在后方轮流休息的民夫和兵卒,一瞬之间都慌作一团!
深壕之内,此刻已然成了一口沸腾的血锅。
最前头那几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袁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被矮墙上居高临下扎来的长枪,顺势捅成了漏水的血葫芦。
后方狭窄的地道里,拥挤的民夫和兵卒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最前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嚎,随后便是同袍连滚带爬拼命往回退的挤压声。
恐惧在黑暗中呈几何倍数炸开。
狭窄得只能弓腰爬行的通道,瞬间堵成了一团死结。
黑暗中,恐惧如瘟疫般疯狂蔓延。
壕墙之上,乐进冷冷俯视着下方。
他没有下令让手下士卒钻入洞口追击。
那地道窄得犹如狗洞,里面一片漆黑,派兵钻进去追杀纯粹是白白填命。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干柴捆上。
“填柴——!”
早已在后方候命的曹军辅兵立刻如狼群般扑了上来。
两人一组,抬起那干透的柴捆与浸透了火油的破布,顺着壕沟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柴捆接二连三地坠入壕底,辅兵们动作极快,抄起铁锹将柴堆死死往洞口深处顶。
转眼间,十几个暴露的洞口便被厚实的柴草填得严严实实,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出路被断。
黑暗中,终于有袁军老兵反应过来这帮曹军要干什么绝户计,生死关头的求生欲瞬间压过了恐惧。
“扒开!快扒开活路!”
几个红了眼的袁军士卒咆哮着转过身,踩着同袍的肩膀重新扑向洞口,伸出双手,发疯似地去抠挖那些堵在洞口的柴草。
刚扯下两根木柴,头顶便是一阵凛冽风声。
“噗嗤——!”
一杆精钢铁枪自矮墙上方毒蛇般斜刺而下。
锋利的枪刃毫不留情地贯穿木柴间隙,扎进那士卒的后心。
扒土的袁兵身子一僵,闷哼着软倒在地。
长枪手面如冷铁,手腕猛地一绞,随后悍然拔枪。
一蓬浓稠的血雾泼洒在柴堆上。
有了这等血淋淋的教训,地道内再无一人敢靠近洞口半步。
所有的扒拉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更加疯狂的向后倒退挤压声。
乐进抬起左手,用力一挥。
“点火!”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同时点燃柴草。
浸透了火油的破布一遇明火,瞬间发出刺耳的爆鸣。
火舌顺着干柴疯狂攀爬,“噼啪”作响。
但这还不够。
“上湿柴!”
乐进横刀再喝。
一截截带着重重水汽的半干圆木,被辅兵们毫不迟疑地砸入烈火之中。
湿木头根本烧不旺,一压进火堆,原本冲天赤红的火焰瞬间萎靡了半截。
但很快,一股股浓稠刺鼻的黑烟,翻腾着从火堆里升腾而起。
“扇——!”乐进扭头暴喝。
数十名身材最魁梧的辅兵立刻冲上前。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面面用厚重牛皮死死绷制的大扇板,在矮墙后方站定。
“呼——!呼——!呼——!”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凄厉号子,几十面巨型扇板同时向着壕底疯狂扇动。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在那股极其强悍的下压风力下,翻腾的黑烟犹如受到了驱赶的毒蛇,嘶嘶作响,再也无法向上飘散。
它们只能调转方向,顺着那些被柴草半掩的洞口,极其暴烈地朝地道深处疯狂灌去!
地道本就深埋地下,密不透风。
袁军在挖掘时,全靠沿途每隔数十步用铁钎向地面凿出的几个不起眼的通气孔,才勉强能够喘上两口浊气。
如今,浓稠的毒烟自出口端倒灌而入,这就如同一张被堵死了底的竹管,被人在口子上猛吹毒气。
烟雾在逼仄的甬道内无孔不入,无处可躲。
乐进单手拄刀,微微侧头倾听。
尽管扇板挥舞的风声极大,但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依然清晰可闻。
起初,是人群犹如困兽般的惊恐嘶吼,夹杂着铁器掉落、疯狂捶打土壁的沉闷绝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叫骂声便彻底变了调。
变成了极其凄厉的撕裂咳喘。
那是浓烟倒灌进肺腑,连气管都要咳爆的破风箱拉扯声。
再往后,咳嗽声也渐渐弱了,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死寂。
壕沟上方,曹军的巨扇依旧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不知是谁最先察觉了前方的异样。
几名持枪甲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目光越过火光冲天的深壕,死死盯向对面那片原本漆黑的旷野。
借着火光,只见二三十步开外的平整枯草地之间,突兀地升起了一缕缕青白色的烟气。
起初是一两缕。
紧接着,左边顶出三道,右边又冒出四五股。
十几道烟柱,顺着袁军挖掘时留下的通气小孔,如同被生生挤压出来的喷泉,争先恐后地冲破地表,在深秋的夜风中诡异地扭曲飘散。
......
捷报如生了翅膀般飞回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帐内,曹操正和衣半靠在卧榻上小憩。
“报——!”
帐外一声极其高亢的长喝,生生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主公!乐将军营前急报!”
曹操猛然睁眼,眼中睡意瞬间褪去,坐直身子一挥大袖:“进来说!”
传令兵迈步进入,半跪汇报。
“袁军地道,已贯入我军深壕!”
“乐将军依计伏击,长枪封口,柴薪纵火!浓烟直灌地道深处!”
哨骑抬起头,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满是兴奋。
“突入之敌,已尽数被堵死歼灭于孔道之内!地道内浓烟弥漫,袁军计策已废!”
曹操听完这番回报,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极度冷锐的眼眸中,骤然爆出一团炽烈的精芒。
他霍然抬起右手。
“啪——!”
拍在大腿之上!
“大善!”曹操长身而起,放声大笑,“痛快!瓮中捉鳖,当真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