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门槛上,木门刚关上没多久,屋里还有一点外面吹进来的风。我站在桌边,手指从药囊边上收回来。阿箬低着头整理竹篓里的叶子,一片片摊在纸上晾着。程雪衣靠在窗边,传讯符已经收进袖子里,但她眼睛还看着门外的小路,好像在等人再来。
我没坐下。耳后的青铜小环贴着皮肤,有点温热,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洞天钟运转正常,药气包裹着青髓藤的根须轻轻晃,虚空露安静地沉在玉瓶底,没受昨晚的事影响。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敲门声响起,三下。
不快,不重,节奏很稳。我和程雪衣同时看过去。她手指一动,袖子里的匕首露出半寸。阿箬也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散修陈玄前辈在吗?”外面声音清楚,“万汇阁执事奉邀,特来拜访。”
我没马上回应。昨天才用毒丹赶走三个人,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该这么快就有人上门。除非——他们一直盯着南街。
我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青金长袍的中年男人,腰上有块玉牌,刻着“万汇”两个字。他脸长得端正,呼吸平稳,没有一点敌意。身后两个随从双手捧着木匣,站得笔直,像练过很多次。
“我是万汇阁本地执事陆明舟。”他拱手,动作标准得有点死板,“昨儿听说市集出事,有高人出手压场,特来致谢。”
我没把门打开,只隔着缝看他:“我只是个炼丹的散修,算不上高人。”
“能一个人吓退三方修士,还敢用那种毒丹立威,谁敢说你寻常?”他笑了笑,眼神却没放松,“我们觉得前辈做事果断,手段厉害,又听说你丹方特别,所以冒昧来访,想谈合作。”
我没说话。
他说的“听说”,不是随便打听。他知道我用了毒丹,知道那三人退了,也知道我没追。这不是了解情况,是在评估我。
“你说。”我终于开口。
陆明舟示意随从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三份契约草稿,纸厚实,字迹清楚,边上还有颗测灵珠,表面发着淡淡的光,应该是用来验货的。
“我们愿提供灵地、客源和护航,换你定期供丹,种类不限,价格好谈。”他语气平缓,像在念准备好的话,“要是成了,你可以在灵幻界开店,享受商会保护,以后不用自己对付麻烦。”
我看了一眼契约。分成合理,交货时间宽松,违约条款也不苛刻。表面上看,对炼丹师挺友好。但“不用自己对付麻烦”这几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他们不是来找一个丹师。
他们是来找一个能管住的人。
昨晚我要是不出手,今天可能没人上门。可我出了手,还用了连灰袍人都不敢碰的毒丹,他们就看清了一点:我能惹事,也能压事。
这种人,要么除掉,要么收进来。
我沉默一会儿,没接契约,也没让开。
陆明舟脸色不变:“前辈要是犹豫,可以先考虑。我留下名帖和副本,三天内等您回信。”他说完,把一张青纹名刺和一份契约放在门槛上,后退一步,拱手离开。
我关上门,转身时,阿箬已经拿了块软布,把名刺和契约托起来,怕沾上药粉。
“你怎么看?”我问。
程雪衣走过来拿起契约翻了翻:“万汇阁是灵幻界三大商会之一,背景深,路子广。做的是跨域生意,背后有几个大宗门撑着。信誉……还算靠得住。”
“还算?”我接过话。
“没有商会真干净。”她放下契约,“但他们怕坏名声。要是签了约还耍赖,以后谁还跟他们合作?只要你守规矩,他们不会轻易动手。”
阿箬皱眉:“可他们为啥现在来?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就是为此。”我看向她,“他们不是看中我会炼丹,是看中我能镇得住场面。”
她捏紧了手里的布角:“万一他们想要你的丹方?或者逼你炼不该炼的东西?”
我没回答。
洞天钟里药气转了一圈,提醒我还有底牌。毒丹也好,疗丹也罢,真正起效的关键都在钟里提纯那一瞬。没有洞天钟,同样的材料,别人炼十次也出不来那种效果。
他们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但结果是怎么来的,他们早晚想知道。
“他们想合作,是好事。”我慢慢说,“至少说明我们没被当成透明人。”
程雪衣点头:“你说得对。你现在没人保,没人撑。可一旦挂上商会牌子,别人动你,就得想想会不会得罪万汇阁。你越强,他们越不敢吞你。要是一直躲着,只会被人当软柿子捏。”
阿箬低头看着桌上的名刺:“可要是他们一开始就设了局呢?比如让你入会,再慢慢逼你交秘法?”
“那就别让他们拿到。”我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风吹动槐树,影子在地上晃。药篓边的叶子还在干,空气里有点苦味。
我把三份契约铺在桌上。第一份是普通供货约,每月交三种基础丹药,价格公道;第二份是代理意向,允许我在他们店里挂牌;第三份最短,写着“特殊人才协护条款”,承诺保我安全,但要求我定期汇报行踪和库存。
我没碰第三份。
“他们会查我。”我说,“从今天起,我在灵幻界的每一步,都会有人记。”
程雪衣说:“那你不如主动给他们看些东西。”
“什么意思?”
“给他们想看的样子。”她语气冷静,“你不用交底牌,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有价值、听话、不会反咬。你可以供几味普通丹药,便宜点,稳定点。让他们觉得你靠他们活着。”
我看她。
她继续说:“你怕的不是合作,是被吃干抹净。可如果你一开始就表现出‘我愿意合作,但我也能走’的态度,他们反而不敢逼太狠。”
阿箬听着,眉头松了些:“就像你昨天用毒丹吓人一样。你不是最强的,但你知道怎么让人不敢动你。”
我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
她说得对。
我不需要打赢所有人,我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惹我,代价太大。
“先不回。”我说,“让他们等三天。”
“你是真要拖?”程雪衣问。
“不是拖。”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做。”我望着门外那条小路,“如果只是派人再来问问,那是真想合作。但如果有人开始查我以前的事,打听我从哪来、有没有师父……那就是另有所图。”
阿箬小声问:“那你打算怎么查他们?”
“从市场开始。”我看她,“听人怎么说,看他们怎么做。”
程雪衣眼里闪过一点赞许:“你要从外面入手,反过来摸他们的底?”
“对。”我点头,“他们来查我,我就去查他们。谁先急,谁先露马脚。”
屋里又静下来。
阿箬把名刺和契约包好,放进一个密封药盒,摆在桌角。程雪衣回到窗边,继续守着视线死角。我坐回原位,闭上眼。
洞天钟里的药气还是稳的,青髓藤的叶子微微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知道,这一波不会是最后一波。
万汇阁来了,后面可能还有别的商会,甚至宗门。昨晚那一枚毒丹砸在地上,炸开的不只是黑雾,还有我原本想藏住的生活。
但现在,躲不开,也不必躲。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碗凉茶。
茶已经冷了,表面结了层膜。我伸手端起,喝了一口。
涩,但能压住心火。
门外风大了些,槐树叶沙沙响。
一片枯叶被风吹进来,落在门槛内侧,离那枚名刺只有半尺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