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幸福生活”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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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伏尔加格勒以北三百俄里的地方,有一座名叫“光明天堂”的小镇。这名字是二十年前由地区委员会亲自批准的,据说是为了纪念一次“历史性成就”:那一年,全镇居民人均收入首次突破了国家设定的“幸福线”,同时实现了零上访、零犯罪、零负面舆情。镇中心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本镇居民的笑脸照片,配以欢快的《喀秋莎》旋律。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好得让人脊背发凉。

  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就住在这座“光明天堂”里。他今年六十八岁,曾是本地中学的历史教师,如今早已退休。他的生活平静如死水,唯一的消遣是在阳台上喂鸽子,以及和隔壁的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隔着晾衣绳聊几句闲话。瓦西里是个固执的老头,总爱念叨些不合时宜的话,比如“过去也不是那么糟”或者“人不能光靠面包活着”。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像一块被反复漂洗后褪色的旧布。伊万正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就着腌黄瓜喝一杯稀释过的伏特加。窗外传来瓦西里的声音,但不是往常那种絮絮叨叨的抱怨,而是一段诡异的对话。

  “您觉得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但是这个网上的戾气却越来越大了呢,为什么?”瓦西里的声音沙哑而困惑,仿佛在自言自语。

  接着,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男声回答道:“你再说一遍。”

  瓦西里似乎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重复道:“就是这个,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们是谁?”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窗户,只见瓦西里独自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暮色说话。更诡异的是,瓦西里的嘴唇根本没有动。

  伊万赶紧关上窗,拉紧窗帘,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最近镇上那些怪事。先是邮局的玛莎大婶,她总说自己的养老金一分没少,可买回来的香肠却越来越轻,最后竟发现包装袋里只有一张写着“足斤足两”的纸条。接着是学校里的年轻教师谢尔盖,他因为在课堂上不小心说了句“过去的日子也不全是坏的”,第二天就被叫去教育局谈话,出来后整个人失魂落魄,逢人就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光明天堂”。人们表面上依旧笑容满面,谈论着物价稳定、社会和谐,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他们害怕的不是贫穷,不是饥饿,而是某种无形之物——一种能让你的存在本身变得可疑、变得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力量。

  伊万那一夜没有睡着。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搪瓷杯沿上的一道缺口——那是他教书第三十年时摔的。那时他刚讲完十二月党人的起义,情绪激动,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学生都笑了,他也笑。可现在,那笑声仿佛成了遥远的回响,被厚厚的冰层封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不是那种对着电子屏练习的标准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哪怕带点傻气的笑。他试着咧了咧嘴,脸颊肌肉僵硬得像冻土。

  “我们是谁?”瓦西里问出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作响,却找不到出口。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尘封已久的《苏联简史》。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扉页上是他年轻时用钢笔写下的名字:“伊万·p·索科洛夫,1978年9月1日。”字迹工整,充满希望。如今,那希望早已风化成灰。

  他翻到“斯大林时期”那一章,手指停在一段关于“大清洗”的文字上。他记得自己当年讲课时,总是跳过这一节,只说“历史自有公论”。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谨慎,是懦弱。他用沉默,为后来的沉默铺了路。

  第二天,伊万去供销社买面包。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小心翼翼地数着卢布,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是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她接过钱,又递回一张收据。“您的面包。”她说。

  “可……可我的钱呢?”年轻母亲怯生生地问。

  “已经记录在案了。”售货员的语气不容置疑,“系统显示您已支付。请不要质疑系统的准确性,这不利于我们的共同繁荣。”

  年轻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伊万拿到自己的面包,咬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是空心的,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复印纸的油墨味。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巷口。阳光明媚,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奔跑,笑声清脆。可伊万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站在西伯利亚的冻原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心面包,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回到家,把面包扔进垃圾桶,却鬼使神差地又捡了回来。他把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那团白色的、蓬松的、毫无实质的东西,像极了他自己——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第三天,瓦西里消失了。

  他的公寓门敞开着,屋里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步。但伊万知道,瓦西里从不出门散步。他在阳台上发现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戾气……它不是来自人,而是来自沉默。当所有人都不敢说出真相,戾气就会从沉默的裂缝里爬出来,吞噬一切。”

  伊万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他想起昨夜做的梦:他站在教室讲台上,黑板上写着“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而台下空无一人。他大声喊:“有人吗?”声音却被墙壁吸走,连回音都没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手指紧紧攥着那本《苏联简史》。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瓦西里,而是为了那个曾经相信“真理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的年轻人。

  他决定去找镇上的档案管理员,安娜·尼古拉耶夫娜。她是镇上少数几个还保留着纸质档案的人,也是伊万的老友。

  档案室位于市政厅地下室,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安娜正在整理一摞泛黄的户籍卡。她抬头看见伊万,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她低声说,没有寒暄。

  伊万点点头,把瓦西里的事告诉了她。

  安娜沉默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那是一份死亡证明,日期是昨天,死者姓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死亡原因:自然死亡,高寿善终。

  “可他才六十八岁!”伊万惊呼。

  “官方记录上,他今年八十九岁。”安娜苦笑,“而且,他已经‘自然死亡’三天了。昨天下午,市政厅派人去他家清理遗物,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但他们还是按程序办了手续,因为……系统需要闭环。”

  “什么系统?”

  “‘和谐指数评估系统’。”安娜压低声音,“据说,这是从圣彼得堡直接下来的试点项目。它通过分析每个人的言论、消费、社交行为,计算出一个‘社会贡献值’。贡献值高的人,生活会越来越好;贡献值低的人……会被系统‘优化’。”

  “优化?什么意思?”

  “就是从数据层面消失。”安娜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的存在会被修正,他们的记录会被覆盖。久而久之,连他们的亲人都会忘记他们曾经存在过。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伊万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想起了空心的面包,想起了瓦西里那句“我们是谁?”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哲学思辨,而是一声绝望的求救。

  “那戾气呢?”伊万问,“戾气从哪里来?”

  安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戾气……是系统的副产品。当一个人被‘优化’后,他生前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委屈、愤怒、不解——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变成一种……数据幽灵,游荡在网络空间里,寻找新的宿主。这就是戾气。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让一个温和的人突然破口大骂,让一个理智的人变得偏执疯狂。它最喜欢寄生在那些心存疑问的人身上。”

  伊万回到家,发现自己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圈。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打印字:“您已被列入观察名单。请保持乐观,勿生妄念。”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瓦西里。瓦西里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身后是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都没有脸,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齐声问:“我们是谁?”

  伊万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慢慢透明,像融化的冰。

  第四天,伊万没有去阳台喂鸽子。他坐在厨房里,盯着那瓶伏特加,一动不动。中午,门铃响了。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社会和谐促进局”的徽章。

  “索科洛夫同志,”其中一个男人微笑着说,“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的情绪波动较大。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们建议您参加一次‘正能量沉浸式体验’。”

  “我不需要。”伊万说。

  “每个人都需要。”另一个男人的笑容纹丝不动,“这是为了大家好。”

  伊万看着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善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正能量沉浸式体验”设在市政厅地下室。房间四壁是柔和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香精的味道。伊万被要求戴上一副特制眼镜,观看一段“真实生活影像”。

  影像里,是“光明天堂”镇的日常: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在公园下棋,工人在工厂高唱劳动赞歌。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但伊万知道,那是假的。他曾在那个公园见过老人因养老金不足而哭泣;他曾在工厂门口见过工人因工伤被拒赔而跪地哀求。

  可奇怪的是,看着看着,他竟开始相信了。那些画面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他,冲刷掉他所有的记忆与怀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终于回到了子宫。

  三天后,伊万“康复”出院。他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主动向邻居问好,称赞电子屏上的笑脸“充满希望”。他不再记得瓦西里,不再记得安娜,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个历史教师。

  只有在深夜,当全镇陷入寂静,他会坐在阳台上,望着漆黑的天空。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会从他体内响起,代替他思考,代替他说话:

  “你再说一遍。”

  “就是这个,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

  “我们是谁?”

  但他已经不会回答了。他只是微笑,然后转身回屋,关灯,睡觉。

  几天后,一个名叫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的年轻人搬进了伊万楼下的公寓。他是个程序员,刚从新西伯利亚调来,负责维护“和谐指数评估系统”的本地节点。他性格开朗,喜欢在阳台上弹吉他。

  这天傍晚,他看见楼上的老头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发呆。

  “您好,邻居!”德米特里热情地打招呼,“您觉得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但是这个网上的戾气却越来越大了呢,为什么?”

  伊万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

  “你再说一遍。”

  德米特里愣住了。他环顾四周,阳台上只有伊万一个人。

  “就是这个,”他有些不安地重复道,“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们是谁?”

  德米特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赶紧回到屋里,关上门,心脏狂跳不止。他打开电脑,想查一查这个奇怪的老人,却发现系统里根本没有“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这个人。

  只有一页空白的档案,上面写着:“该用户已优化。请勿追溯。”

  德米特里坐在黑暗中,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如同呓语般的低语。他知道,自己刚刚触碰到了“光明天堂”最深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每一个不敢提问的灵魂里蔓延。

  尾声

  在“光明天堂”镇的边缘,有一片废弃的墓园。墓碑大多已经倾颓,杂草丛生。但在最角落的一块石碑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是谁?”

  雨水冲刷着字迹,却始终无法将其抹去。每当夜深人静,路过此地的人都会听见一阵低语,像是无数个被遗忘的声音在齐声发问。

  而镇中心的电子屏,依旧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居民们的笑脸。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屏幕会突然闪烁一下,闪过一张愤怒、扭曲、充满戾气的脸。

  但没人会注意到。因为大家都忙着微笑。

  而在赫鲁晓夫楼的某扇窗后,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的嘴角上扬,眼角却干涩无泪。镜中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程序,运行流畅,毫无bug。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必须继续微笑。

  因为—— “生活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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