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底气足——太古,眼下仍是洋资体系里最粗的一条腿。
“楚先生,还望三思。”凯瑟克西钓紧跟着接口,语气软了几分。
没办法,怡和已被连削数刀:九龙仓易主、港灯归附、置地易帜……元气大伤,腰杆自然挺不直。
“哎,二位稍安。”沈弼适时开口,笑着打圆场,“楚先生话还没说完,一上来就绷这么紧,伤和气嘛。”
商场如战场,不见血,才最要命。
“也是。”凯瑟克西钓顺势松了口气,鼻尖微动,“楚先生,您说的改革,具体怎么改?”
“四大洋行把持港岛经济几十年,明里暗里压制华商,地产、航运、能源、金融……哪一块不是你们攥在手里?华资想冒个头,比登楼还难。”楚凡指尖轻叩桌面,“我要的不多——整套经济规则重写,华商资本必须拿到平等入场券。”
“底线就一条:公平。”
“不偏不倚,不欺不压。”
他本可直接吞下这些洋行,为华商铺路。但施舍太多,人容易失了筋骨;留点活路,反而逼得出真本事。
至于将来——是华商突围而出,还是洋资反扑得胜?
他不管,也不屑管。
是龙,遇风云自会腾空;是鹰,终将振翅撕开云层。
他只负责拆掉那堵墙,至于墙后谁先跑出来,飞得多高,那是他们的命,不是他的债。
这道理,是他一路踩着坑、淌着水悟出来的:太仁慈,养不出虎狼,只养得出白眼狼。
不如布个局,让华商自己闯、自己拼、自己赢——赢了,是本事;输了,是教训。总之,跟他楚凡,再无瓜葛。
三人听完,一时沉默。几十年来,他们确实在华商面前,悄悄压过几块石头。
若非麦李浩执掌港府,如今的华商群体恐怕仍难破茧成势,更别提群英辈出。
说穿了,这事牵动港府神经,更连着大不列颠帝国的命脉!
得跟麦李浩当面敲定,甚至要惊动伦敦那边拍板定调。
绝不是几个洋行董事关起门来就能拍板的。
“怎么?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一口吞掉你们所有盘口!结局,照样一个样!”
楚凡语调平静,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他已退让一步,若连这底线都守不住,便不再谈合作,而是直接接管整座港岛的经济命脉。
以他如今的手腕与资源,真要出手,绝非虚张声势。
“能不能容我们紧急磋商十分钟?”凯瑟克西钌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
楚凡开的条件,并不算苛刻——比起昨日电视专访里放出的狠话,简直算得上温和。
可问题不在“要不要”,而在“敢不敢”。
这事必须报备港府,绝不能擅自应承。否则,家族在大不列颠帝国的百年根基,顷刻间就可能被一纸政令连根拔起!
“磋商?”楚凡指尖轻叩桌面,烟灰簌簌落下,似笑非笑,“你们打算找谁商量?港督?还是白金汉宫?”
他没工夫陪他们一级级上报、拖泥带水。
干大事,讲究的是快、准、稳——慢一步,风向就变了。
“十分钟,只求十分钟,一定给您明确答复!”诗雅迪略一思忖,斩钉截铁道。
“行,十分钟。”楚凡颔首。
毕竟这事盘根错节,他心里有数。
三人立刻拨通高层专线。
旁人只见他们脸色几度阴晴不定,眉头越锁越紧,显然电话那头并不轻松。
十分钟后,辰龙集团正门骤然骚动——又一批不速之客闯入现场,连请柬都没递一张。
来的正是港督麦李浩,与布政司威廉卡罗森。
两人现身,全场资本圈人士顿时屏息——谁都看得出来,楚凡和诗雅迪等人谈的,绝非寻常生意;否则,怎会把港府最硬的两块招牌同时请来?
记者们远远围住,却无人上前抢问。
总督到场,自有威仪。没人敢逾矩,这是港岛几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分寸。
“呵,挺会借势啊,直接把麦李浩请来撑腰?”楚凡早知消息,语气冷得像淬了霜。
“楚先生,真是误会!这事,我们几个真做不了主!”
“我们的洋行,从章程到账本,全系在港府这条线上。若没官方点头就贸然改弦更张,别说扩张,怕是明天就得清算破产!”凯瑟克西钌急切解释,额角沁出细汗。
“嗯。”楚凡没再多言。
寄人篱下,就得守人家的规矩——这道理他懂。
港府插手,在他意料之中;只要今日之内落槌定音,一切照旧推进。
“这小子简直疯得没边了!要改洋行?还要力推华商?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二字!”
“他怕是忘了,谁才是港岛真正的掌舵人!”
“该死!”威廉卡罗森刚踏进大厅,就压不住火气低吼一声。
无论哪片土地,洋行从来不只是买卖机构——它是政经血脉的交汇点。经济稳,民生才安;民生安,政权才牢。
这是铁律。
如今一个华人青年,竟要撬动百年洋行根基,还要替华商铺路搭桥?荒谬!不,是僭越!
“稍安勿躁。”麦李浩侧身瞥了他一眼,径直迈入电梯。
可眉宇间那抹沉重,比窗外铅云更压人。
昨夜电视里那番话尚且裹着绸缎,今天“改革”二字却像一把剔骨刀——表面削的是洋行陈规,实则直指港府最敏感的神经中枢……
电梯无声上升,麦李浩与威廉已在顶层站定,理了理领带与袖扣,在高晋引路下步入办公室。
凯瑟克西钌三人见状,如见浮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将前因后果重述一遍。
但说得再急,核心信息也只有一句:楚凡要改洋行,更要力挺华商资本!
对麦李浩而言,“力挺华商”尚可点头;可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句模糊却锋利的“改革”——
究竟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凯瑟克西钌他们,竟连个轮廓都说不清。
“楚先生,事情我已了解。支持华商资本一事,港府全力配合!”
麦李浩步履沉稳上前,语气平和却字字落地:“各大洋行今后不得再设华洋资本双轨制,此条即日生效。”
顿了顿,他目光微凝:“不过,楚先生方才提到——您还想重构港岛洋行的整体经济架构?”
“没错。”楚凡眸光一亮,“你们的交易规则、业务逻辑、进出口机制,全停在上世纪。我要求的,是一次彻底的系统性升级!”
他很满意麦李浩的回应节奏——但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真正想撬动的,是整个港岛的经济底盘:既为辰龙集团打通增长通道,更为华商撕开一道时代豁口;若真能成势,维多利亚港的荣光、华盛顿的权柄,都不过是巷岛未来版图上的注脚罢了。
这不是狂想,而是倒计时启动的引擎——提前数十年撞入全球浪潮,一旦提速,港岛的经济高度,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预估。
说到底,这场变革,表面是替华商开路,内里却是为辰龙集团夯基铸魂:港岛越兴旺,辰龙的利润就越滚越厚,美元,自然哗哗往账上淌。
“楚先生,您真以为这是修条马路?洋行这套体系,是港府亲手搭建、由大不列颠帝国百年打磨的结晶!经得起风浪、扛得住危机,哪是您一句话就能推倒重来的!”
“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港岛整套经济脉络都会被拽着改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闪失,整座城市就可能陷入瘫痪,六百多万张嘴等着吃饭,几十年攒下的家底,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被蒸发掉……这份重担,你扛得住吗?”威廉卡罗森嗓门拔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楚凡脸上,把利害关系砸得又响又沉。
“你是谁?”楚凡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他是接替卡灵顿罗卡的新任布政司——威廉卡罗森!”
“刚上任的布政司。”麦李浩立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压场的分量。
“哦,布政司啊。”楚凡嘴角微扬,声音却冷得像浸过冰水,“建议你眼睛擦亮点,舌头管牢点——不然,卡灵顿罗卡怎么下台的,你就怎么滚蛋。”
威廉卡罗森,威廉世家出身!这个姓氏在大不列颠帝国就是权势的代名词,根系深扎于王室与内阁之间。
可楚凡才不管什么贵族血统、门第高低,只要不踩着他的节奏走,再硬的后台也照掀不误。
“呵,口气不小嘛——你清楚现在港岛是谁说了算?”
“黄皮肤的家伙,我劝你收一收锋芒,别哪天出门,连人带骨头被车碾成渣!”威廉卡罗森冷笑一声,话里裹着冰碴。
“你好像很懂经济?”楚凡懒得兜圈子,直接截断话头。
“那是自然!我在大不列颠可是响当当的经济策士,全球财经圈都认我这张脸,还兼任……”他刚要报出一串头衔,却被楚凡干脆利落地打断——
“打住。我没空听你那些空泛的理论和镀金名号。”
“一句话:改,还是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