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里很黑，只有云翊箱子上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三张疲惫的脸。
顾沉靠在管壁上，呼吸粗重。精神力枯竭的反噬来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他闭着眼，额头全是冷汗。
米迦半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肩上的伤口。动作很轻，但顾沉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抱歉。”米迦声音很低。
顾沉摇头，想说什么，一张嘴就咳出血沫。
远处传来持续的轰鸣，主系统的能量还在肆虐。
云翊蹲在旁边，盯着手腕上的便携终端，脸色不太好看：“它在加速适应。”
“听出来了。”米迦的声音发紧，“你那个干扰还能撑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云翊语速很快，“二十分钟后它会暴力破解，然后能量覆盖整个区域，无差别抹除。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出路，或者……”
他看了一眼顾沉，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顾沉没睁眼，嘴角扯了一下，像在苦笑。再杀回去？他现在连维持清醒都勉强。
米迦握着他的手，目光忧切。他能感觉到顾沉手指冰凉，脉搏细弱。
就在这时，顾沉身体微微一震。一道微弱，但无比亲切温暖的触感，像幼儿柔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精神海最深处。
他猛地睁大眼睛，灰败的脸上骤然焕发出一点光彩。星遥？！
不，准确说，是他和虫崽间那条父子精神连接，在他精神海濒临崩溃时，又一次被动触发了。
星遥无意识的精神波动，正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第四军团深层防御区，跃过星海，穿过废墟和层层能量封锁，轻轻碰着顾沉精神海的最深处。
微弱。像幼崽试探着伸出爪子。但那一碰之后，顾沉精神海里原本快要溃散的混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拢住了。
“晏晏……”他喃喃道。
米迦立刻懂了。他握紧顾沉的手，没说话。
顾沉闭上眼睛，全力捕捉那点温暖。它不够修复损伤，但足够……让他稳住核心。
云翊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难得没贫嘴。他看了眼时间：“我们得尽快想下一步。它适应得很快。”
几秒后，顾沉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还在，但那种濒临溃散的涣散没了。
“我想到了，”顾沉的声音仍然虚弱，却多了一丝清明，“它的能源核心。”
米迦和云翊同时看向他。
顾沉撑着管壁坐直，看向管道深处：“你们注意到没有，它的‘清除’，一直在避开通道正下方那个区域。”
云翊眼神一闪，立刻调出结构图：“你是说……”
“原核心能源在档案馆地下，现在它用的应该是备用能源。”顾沉指着图上那个点，眸光闪烁，“虫皇用‘春芽’废料喂养了十年的生物质转化炉。”
云翊沉默两秒，快速调出另一个三维结构图，放大：“垂直往下二十二米，倾斜角三十度……确实是现能源中枢。但唯一入口被管线堵住了。”
“所以他不敢用‘净化协议’打那里。”顾沉盯着那个点，慢慢说：“因为会炸了自己的炉子，那里是唯一的破绽。”
“你想进去？”米迦眉头瞬间拧紧。
“对。”顾沉点点头，“用我的精神力反向灌输，让转化炉过载。炉子一炸，它就没有能量来源了。”
“反向灌输……”闻言，云翊眉头同样拧紧：“听起来可行，但怎么进去？现在整个地下都是它的触须，一动它就知道了。”
顾沉沉默了一瞬。
米迦看着他，忽然说：“我去引开那些触须。”
“你引不开。”顾沉摇头：“雌虫没有精神力，你做不到精准引诱，你冲出去，它只会分出两三根触须应付你，剩下的还是会扑向我和云翊。”
“那怎么办？”米迦声音压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顾沉垂眸思索片刻，看向云翊：“把核心入口附近的结构图调出来我看看。”
云翊立刻在终端上操作，一幅三维投影浮现在他们中间。
顾沉盯着那个幽紫色的光点，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你刚说，入口被管线堵住了，那切开需要多久？”
“五分钟。”云翊回复，“但一切开，能量波动会立刻被它察觉。”
“那就不切。”顾沉沉吟。
米迦和云翊同时一愣。
顾沉指向图上另一条线：“看这里，这条管道，直通核心入口的侧上方。现在还能走吗？”
云翊快速调出数据，眼睛亮了一下：“可以……但这管道只有四十公分直径。而且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
“塌也比被触须撕碎强。”顾沉道。
“四十公分……”米迦重复这个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想自己进去？”
“对。”顾沉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图：“管道太窄，多了进不去。”
“那我呢？”米迦的呼吸微微有点急促。
“你和云翊在外面等。”
顾沉说得理所当然。但他没注意到，米迦闻言眸色迅速暗了下来，呼吸也似乎顿了一拍。
他仍然指着图，语速飞快的分析：“我爬进去后，云翊你每隔三十秒放一波干扰，方向随意，越乱越好。让它以为我们还在外面乱窜。而管道内，据我所知铅层全覆盖，主系统扫描不到，还算安全。”
“确实有铅层。”云翊快速核对数据，点头，“但你一到入口，露头就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你。”顾沉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等我到了核心入口上方，你放一波最强干扰，切断那片区域的能量供给。三十秒内，我从上面跳下去，冲进核心。”
“三十秒后呢？”云翊挑眉，问。
“那时候我已经进去了。”顾沉眸色微沉，“它敢不敢用净化协议打自己的能源核心，就看它的选择了。”
云翊沉默，盯着图纸数据，在脑中快速推演。顾沉趁着这会儿间隙再度看向米迦，“你在外面等。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
“让我在外面等？”米迦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顾沉愣了一下，这才抬眼，正对上米迦双眸。昏黄的灯光里，米迦的眼睛很亮，不似平时的清冷或柔情，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压着，压得眼眶都开始泛红。
顾沉忽然意识到不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米迦没给他机会。
“又让我等，”米迦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自己进去，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把你缠住了，谁来帮你？我做不到让你独自冒险。”
顾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倒是云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那个……管道确实只有四十公分……”
“那就想办法。”米迦冷声接话，眼睛仍盯着顾沉，“我在前面，你跟着。遇到堵塞，我来清。到核心入口后，我们一起下去。”
顾沉怔怔看着他， 米迦丝毫没退让。 他俩对视了好几秒。
“管道太窄了。”最终还是顾沉率先开口，他轻叹：“得考虑承重。万一塌了，我俩谁都出不来。”
“我会护着你。”米迦执拗地重复，“相信我。比这还糟糕的通道我都带兵去过，不会让它塌掉。”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顾沉更近。透过昏黄的光线能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作战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他站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顾沉。
“顾沉，”他轻喃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在外面，一分钟都等不了。”
顾沉喉结动了动，心间忽然万千情绪翻涌。
“两次了……”米迦的声音开始发颤，“K-73……旧街区……”他忽然狼狈的垂下眸子，言语间的哽咽再难压抑，“你明明说过，不会再丢下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咬住了嘴唇，没再开口。
顾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双眼通红，浑身是伤的米迦，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只战术需要，并非抛弃。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米迦说得对。他独自进去，万一出事，米迦在外面，等到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米迦也不给他想的时间。
他就站在那儿，盯着顾沉，眼眶红着，嘴唇抿着，浑身散发着执拗而悲伤的气息。
云翊在旁边，难得没插嘴。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米迦，又看了看顾沉。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很深很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透过面前这两个，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的终端，假装在算数据。
管道远处，主系统的嗡鸣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多了。顾沉沉默良久，他终于动了。
只见他抬起手，伸向米迦，然后按在他后颈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米迦垂着眼，没反抗。
顾沉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动作很轻，但很稳。
米迦僵了一瞬。然后，他扬手，死死抓住了顾沉后背的作战服。 抓得很紧，手指都在抖。
顾沉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对不起。”顾沉说，声音很闷，就在他耳边，“我发誓，不会抛下你。一次都不会。”
米迦没说话，只是把他抓得更紧。冰蓝色眼底雾气氤氲。
云翊在旁边蹲着，盯着自己的终端，小声嘟囔：“剩十四分钟了哈……十四分钟……”
没虫理他。
云翊没抬头，手指在终端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有点乱。他迟疑着补问了句：“那个……要不我先去探探路？”
米迦从顾沉肩上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看了云翊一眼。那一眼里，掺杂不好意思，恼羞成怒，还有一点点感激。
云翊立刻举起双手，为自己发声：“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在算数据。”
顾沉失笑，松开米迦，但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放。
“一起进。”顾沉轻言，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有个条件。”
米迦看着他。
顾沉柔声说：“万一里面真的撑不住，你得听我的，先退。”
米迦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说点什么。
顾沉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你让我别抛下你，我没意见。但晏晏还小，真到了那一步，不能两个都没了。你明白吗？”
米迦沉默了两秒。“……明白。”他接话，声音还有点哑。
云翊在旁边插嘴：“那个，我也提个条件呗？”
两虫同时看向他。
云翊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我能不能也抱一下米迦？蹭蹭好运～”
米迦轻瞪了他一眼。
云翊可怜巴巴的瞅着他，晃了晃手指：“就一下下……”
顾沉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等出去，米迦让你抱。”言罢，他自己又下意识皱了皱眉，立即严肃补充，“就两秒，不能再多了。”
云翊一愣，然后他咧嘴笑道：“行，成交。我录像，回去给晏晏看，他雌父在废墟里哭鼻子。”
“没哭。”米迦咬牙切齿，声音还有点哑。
“眼眶红了呀～”云翊眨眨眼，眼珠子咕噜噜转。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顾沉将话题拉了回来，“说正事。管道承重可以吗？”他转头看向云翊。
“差不多。”云翊快速推算，“不要并排，前后间隔一米。让我算一下整体时间……”
他低头在终端上计算标注，“从这到入口上方，直线距离大概50米，你俩一起的话，估计得……”
“七分钟。”顾沉的语气很笃定。
“七……”云翊看了眼时间，“我目前这个干扰屏障还能撑十五分钟左右。你们爬进去需要七八分钟，出来……”
“出来你不管。”顾沉忽然说，“你设置完干扰，直接撤。从应急管道走，不要回头。”
云翊愣了一下：“那你俩呢？”
顾沉看着他，没说话。
云翊忽然笑了：“你这是让我当逃兵？”
“你是技术虫员。”顾沉冷静分析，“外面还需要你。而且……”
他微顿两秒，“万一我俩真出不来，总得有虫告诉齐宁他们，下面发生了什么。”
云翊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米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顾沉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他们握得很紧。
“时间紧迫，就这样决定了。”顾沉一锤定音。
云翊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把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枚巴掌大的装置，递给顾沉和米迦：“带上这个。万一失散，按一下，它会发信号。铅层挡不住这个频率。”
他俩一起接过，塞进作战服内袋。
“别死啊。”云翊看着他俩，忽然说。
米迦看了他一眼。
云翊推了推眼镜：“我是说真的。你们死了，还有谁能生二胎给我玩？”
米迦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顾沉也弯了弯嘴角。
云翊把箱子背好，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没时间了。”
米迦先站起身，把短刃插回腰间，又检查了一遍作战服上的武器袋。顾沉撑着管壁站起来，眼前黑了黑，身体晃了一下。
米迦一把扶住他。
“你站都站不稳。”米迦眉头拧紧，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样怎么走”。
“没事。”顾沉抹了把嘴角的血，站直身体，“晏晏在拽着我。”
米迦微怔。
顾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环光芒暗淡，但那条来自星遥的连接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一头系在他精神海深处，另一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一只小手轻轻拽着。
“我们的晏晏在等着，”顾沉认真说，“所以我不会倒下。”
米迦没说话，只是握着他手臂的手收紧了一点。
云翊在旁边看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他看了眼顾沉的左手，又看向管道深处，忽然问：“那条连接……能持续多久？”
顾沉摇头：“不知道。他很努力了。”
云翊“嗯”了一声，没再问。但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某个东西。
“等回去我给咱晏晏做个锦旗。”云翊忽然笑道：“‘救父小英雄’，镶金边的。”
这次米迦接了一句：“行，你亲手做。”
云翊一怔，然后爽朗笑了。
管道尽头，那扇通往主战场的检修门被云翊打开。一股混杂着幽紫光芒和刺鼻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米迦走在前面，顾沉跟在他身后半步。
云翊在最后，端着那个银色的箱子，箱子上的小灯一闪一闪。他的眼睛盯着手腕上的终端，嘴里念念有词：
“管道入口在左前方二十米，那个锈死的铁栅栏后面。你们进去之后，我会在外面设置定频次干扰。每二十秒一波，持续到你们出来。或者……”
他顿住。
顾沉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翊的目光仍落在终端上，片刻后才轻声接上自己刚才的话：“或者，到我该做别的事的时候。”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顾沉没时间细想。
他们三个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管壁上，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顾沉。”米迦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一会儿你爬不动了告诉我。”
“好。”
“不要硬撑。”
“知道。”
云翊在后面插嘴：“我也爬不动了能说吗？哦对，我不爬。”
米迦没理他。
云翊小声嘀咕：“行吧，工具虫没虫权。”
顾沉嘴角轻勾。
前方，那个锈死的铁栅栏越来越近。栅栏后面，是一条黑黢黢的管道，狭窄幽深，勉强能容一个虫钻进去。
米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沉一眼。 顾沉点头。 米迦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顾沉跟在后面，保持一米距离。
云翊站在管道口，看着两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没有立刻数秒，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那一瞬间，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们会安全的。”他极轻的呢喃了一句。
沉默几秒，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金属片，样式古老，上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如果顾沉在这里，他会认出，那些纹路和摇篮数据库里“观测者”的能量编码如出一辙。
云翊看着那枚金属片，嘴角忽然弯了一下。笑容浅淡，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这次我在，悲剧不会重复。”
他把金属片重新收好，然后抬起头，看向管道深处某个方向。并非顾沉他们去的核心入口，而是另一个更幽深隐秘的地方。那里的能量波动，比其他地方都要强烈。
他眯了眯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极深极远，像是透过层层废墟，看到了什么别虫看不到的东西。
只见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蹲下来，卡在管道口的侧壁上。按了一下，装置上的小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
自动干扰发射器。每隔二十秒发一波，能撑三十分钟。够他们用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管道深处。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个方向，不是撤退的应急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