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的和服是夏日祭时母亲托人从鬼樱国寄来的,水粉色底子上印着细碎的樱花,腰带是稍深一些的绯色,在腰间系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平日里他只在祭典时穿,今日却鬼使神差地把这件衣服翻了出来。
“哇,我都觉得…”
保罗当时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但看见雪男不悦的脸色,把刚刚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没办法嘛,雪男…我打扮成你这样,太辣眼睛了。”
“之后请忘掉我这个样子。”
在保罗的再三保证后,宫本雪男站在女性冰雪之子聚集的休息室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和服的袖口宽大,遮住了他常年握剑的手掌。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起,垂在肩侧,他一直嫌太女气,从未用过。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被水粉色衬得几乎透明,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大约有七八个女性冰雪之子,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聊天。
有人正在梳理头发,有人捧着一杯热茶,有人翻看着一本什么书。
雪男的出现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哎呀,宫本来了~”
雪男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我是来找人打听事的”,想说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一团浆糊,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低下了头,耳朵尖烧得通红。
休息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
有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微微翘起。
另一个女孩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别站着呀,过来坐呀。”
把雪男羞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啪!”
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
那力道大得让雪男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和服的袖子都甩了出去。
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比他高出半个头,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五官凌厉而深邃,嘴角微微下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原来是阿纳斯塔西娅,女性冰雪之子中的“大姐大”。
雪男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在学院里,阿纳斯塔西娅的名字几乎是禁忌。
曾经有一个贵族子弟喝醉了酒,对一个女性同门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
第二天,那个贵族子弟的脸上多了三道血痕,门牙少了一颗,而阿纳斯塔西娅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就不是牙齿了”。
那个贵族子弟的父亲是帝国的重臣。
阿纳斯塔西娅被关了三天禁闭。
出来之后,她又找到那个贵族子弟,当着他所有朋友的面,问他“知道为什么被打吗”。
那个贵族子弟捂着已经长好的门牙,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性冰雪之子敢在阿纳斯塔西娅面前放肆。
而现在,雪男被这个女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我要死了。
“哟,宫本,稀客呀。”
然而阿纳斯塔西娅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雪男此刻正盯着她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不算凶。
甚至带着一点……雪男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熟稔?
“你穿成这样是来干什么的?”
阿纳斯塔西娅绕过他,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休息室里的其他女孩也都围了过来,有的站在阿纳斯塔西娅身后,有的在旁边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雪男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和……某种让雪男更加不自在的东西。
“长得真白啊。”
“你看他的睫毛,好长。”
“这身和服好漂亮,是鬼樱国的吧?”
“他脸红了,好可爱。”
雪男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快要冒烟了。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我…那个…”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阿纳斯塔西娅挑了挑眉。
“行了,别为难他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女孩安静下来。然后她看向雪男,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是了然,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雪男分辨不出来。
“让我猜猜。”
阿纳斯塔西娅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能混到这里来,肯定不是自己的主意。
你这性格,连跟我们说话都费劲,更别说主动往女人堆里钻了。”
雪男的瞳孔微微收缩,是啊,怎么可能不被看出来。
“保罗让你来的吧?”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那个小子,武功烂得一塌糊涂,但论打听消息的本事,在你们外邦人里算是头一份了。
他都打听不到的事,大概也只有我们这边能问到了。”
雪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
“是。”
他的声音依然很小,但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和保罗…对尤里有些好奇。他不太一样,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他女孩也都收了笑,等着阿纳斯塔西娅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阿纳斯塔西娅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信你。”
雪男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她环顾了一圈休息室,目光在所有女孩脸上扫过。那些女孩立刻会意,有的起身走远了些,有的转过身去假装做自己的事。
阿纳斯塔西娅这才重新看向雪男,压低了声音。
“尤里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到处乱传。”
雪男点了点头。
阿纳斯塔西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以前出过事,就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教他占星学的老师对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雪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他想到之前尤里看见保罗找他握手时惊恐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紧。
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老师是被处死了,但尤里从那以后就变了。他父母觉得他需要换个环境,就送他来了这里修习。为了他的安全,每天接送他回去。”
她顿了顿。
“他们把他保护得很好。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在保护他。”
雪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尤里那双怯生生的紫色眼睛,想起他躲在导师身后的样子,想起他踩着导师脚印走路的姿态。
那些细节忽然都有了答案。
“所以…他才会…”
“嗯。”
阿纳斯塔西娅点了点头,“所以别怪他躲着你们,他不是针对谁。”
雪男低下头,看着自己水粉色和服的袖口,上面绣着细碎的樱花,一针一线都很精致。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保罗的好奇心有些可笑。
有些事情,不是用来“打听”的。
“我明白了。”
雪男站起身来,朝阿纳斯塔西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以武士的名义,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阿纳斯塔西娅摆了摆手。
“行了,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我这些小姐妹该舍不得放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