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令你,回到陆地上就别动了。”
绿色的光芒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米通的双脚一步步踏回岸边的积雪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潭中跋涉。
魔人的纹路在他脸上剧烈地跳动,蛇瞳收缩成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脖颈上的黑色疤痕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扭曲变形。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停下,想回头,但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阿!努!廷!”
米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某种被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蛇瞳死死盯着从树林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个人。
“你真当自己是拉维大哥的人了?!!!
拉维大哥可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巴勇一愣,米通的话让他意识到他早就为这一刻做了充足的准备——知道阿努廷会使用特殊瞳术控制别人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只要让施术者的情绪产生波动,他们的眼睛会剧痛从而解除控制。
“啊,我们早就分手了,我和小风挺好的。”
可惜阿努廷心里也有些数,他知道如果这时候解除控制,米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返回深潭。
这样的话他们根本撑不到娜塔莎女王那边的支援。
所以现在,阿努廷的双眼燃烧着同样的绿色,他使用了心蛊,眼眶周围的血管微微凸起,在皮肤下呈现出蛛网状的黑色纹路。
硬生生地压下了火气,阿努廷怎么可以和一个情绪失控的魔人计较。
“你大哥还希望我不要老是提他气小风呢~~~”
米通的身体停在岸边,距离水潭边缘刚好三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短袄下摆还在往下淌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魔人的体温让那些水滴冒着白气,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某种生物在喘息。
“呵呵,原来是缓兵之计吗?”
米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他的蛇瞳转向还趴在雪地里的伊萨和巴勇。
巴勇松开了绳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虎口被麻绳勒出了血痕,掌心磨掉了一层皮,露出鲜红的嫩肉。
伊萨的金色鸟喙面具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被雪水打湿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呼吸时喷出的白雾在面具内侧凝成水珠。
“对不起,米通哥。”
巴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们不能失去你。”
米通的蛇瞳收缩了一下。
他想发作,想怒吼,想挣脱阿努廷的控制。但心蛊的力量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钻进他的肌肉和骨骼,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和那些丝线角力。
阿努廷的眼角开始流血了。
不是那种被划破皮肤后渗出的血珠,是直接从泪腺里涌出来的,混着绿色的蛊毒液体,像稀释过的翡翠颜料顺着颧骨往下淌。
那些液体滴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冒出几缕细细的白烟。
看见这样,米通忽然不挣扎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们…坚持不了那么久的。”
“没事,坚持完了我就回去睡觉。”
阿努廷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轻松,像是平时在营地里偷懒被逮到时的表情。
“下次我偷懒的时候,你们就不许管我了。”
巴勇抬起头,眼眶红了。
“阿努廷…谢谢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要死了。”
阿努廷说着,目光从米通身上移开,落在伊萨身上。
金色的鸟喙面具,沾满雪沫的巫师袍,还有那双哭红的眼睛——阿努廷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某种稀有的动物。
“不过巴勇,这位是谁?”
伊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面具扶正,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
还没等他开口,米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冷的,带着某种报复性的恶意。
“他就是主持色欲大罪和愤怒大罪,把斯米尔诺夫从封印里放出来的那个巫师。”
空气凝固了一瞬。
伊萨的头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他的手指攥着面具的边缘,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巴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阿努廷。
阿努廷盯着伊萨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哦,原来是你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没事,我以前在你们阿南哥哥手下杀的人比这多多了。你这才哪到哪~”
伊萨猛地抬起头。
金色的鸟喙面具歪在一边,露出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阿努廷没有继续看他,毕竟他必须集中精力控制米通。
眼角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绿红交织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你们是亲兄弟,我一个外人就不插嘴了。”
“好。”
郑重地对阿努廷实行了一个双手合十的礼节,巴勇开口了。
“米通哥,你不要再让雪男哥难过了。”
米通的蛇瞳颤了颤。
“你不懂。”
“我懂!!!”
说到这里,巴勇扯下拉手上的绷带,密密麻麻的伤口沾上了白雪,晶晶亮亮地注视着米通。
“我知道米通哥失去了雪男哥以后,不可能再没事了…可我也知道,雪男哥如果在这里,绝对不希望你再做这件事了。
他已经消失了,你就不能听他这一次吗?”
米通沉默了。
魔人的纹路在他脸上缓缓消退了一些,但蛇瞳依然竖直着,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巴勇的话,有效果。
阿努廷感觉眼睛更痛了,于是问伊萨声。
“小风怎么这么慢?还没通知到娜塔莎女王吗?”
伊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指南针,看了一眼又绝望地放下。
“这里已经是无人区的森林深处了,就算百里长风用雷兽带人,也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
二十分钟。
阿努廷听到这个数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
伊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最多十分钟,阿努廷的心蛊就会失控。
到时候米通哥挣脱控制,没有人能拦住他。
“为什么不让保罗也来一起帮忙?”
也知道情况紧急,巴勇的声音有些发抖。
“至少保罗能再拖住米通哥一会儿。”
“你以为我不想吗?”
阿努廷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无奈。
“我这心蛊,可是双眼放毒液控制人的意志。这本来就是触犯森林禁忌的术。”
他的目光越过树林,看向远处某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保罗正独自站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下面。
他的双手合十,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雪松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积雪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回应他的忏悔。
大自然在倾听。
保罗的栗色卷发在风中飘动,和雪松的枝叶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表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在道歉。
为阿努廷使用邪恶的心蛊道歉,为他们的闯入道歉,为打破这片森林的宁静道歉。
阿努廷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保罗为了让我的心蛊顺利控制米通大人,还在和大自然道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