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上的风从来没有这么让人心烦过。
玛瑙若水死死攥着顾千里的后领,那孩子被她提溜得脚尖刚刚够到冰面,却还在那儿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泥鳅。
“还跑!!!”
顾千里被她掐得脖子一缩,但嘴硬得很。
“玛瑙姐,轻点轻点…我又不是真的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
玛瑙若水冷笑一声,手指又收了几分。
“你雪男叔好不容易请了他弟弟继续教你薙刀,还让千钧一起练。
你倒好,三天两头的旷课。
上次说你肚子疼,上上次说你腿伤了,这次直接玩消失。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是吧?”
顾千里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勒的还是心虚。
“我、我没说不学……”
“那你想干嘛?!!!”
玛瑙若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那种低比高声更让人发怵。
“你要是不想学,行,你跟正义叔说清楚,人家不缺你这么一个学生。
你倒好,让人家等了一个时辰,连个影都没见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更激烈的东西。
“你再这样,我就得告诉阿努廷了。”
顾千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阿努廷现在用不了眼睛,正躺在百里长风这里休息。
自己之前和宫本雪男练习偷懒时阿努廷看自己的眼睛都变绿了。
“别告诉阿努廷叔。”
看着顾千里貌恭而心不服的样子,玛瑙若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就这一个分神的瞬间,顾千里扭身从她手里滑了出去,退了好几步,站在冰面上揉着被勒红的脖子。
“得了吧,珊瑚姐又不在。
你一个人抓得住我吗?”
玛瑙若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说话,但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顾千里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他转身就跑,玛瑙若水的花蝶扇嗖地飞了过来。
好快!!!
就在顾千里以为自己会被打中的时候,一只手臂从侧面伸出来,接住了扇子。
“玛瑙大人,且慢。”
是宫本正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鬼樱国武士特有的那种克制的礼貌。
“对不起,正义大人。”
玛瑙若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火气。
“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我得——”
“孩子淘气,也不至于要打。”
宫本正义收回手臂,语气很平静。
“而且打也没用,勇气当年在鬼樱国比他还淘气。
父亲大人打了无数次,都没把他打老实。”
玛瑙若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真是不好意思,正义大人,这孩子从阿努廷收养他的时候就淘气,你别放在心上。”
宫本正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跑出老远、此刻正站在冰面上回头张望的顾千里。
顾千里看见宫本正义拦住了玛瑙若水,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再跑的兔子。
宫本正义看着他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冰湖上的风似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顾千里的耳朵里。
“顾千里,之前你一直练得都很不错,我还让你多帮帮自己的妹妹,你也非常愿意。”
顾千里没说话,但也没动。
宫本正义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所以请告诉我这几天那么怠惰是因为你不想学薙刀了,还是不想跟我学了?”
顾千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一小块冰碴子。
然后对宫本正义诚实地答道。
“不是的,正义叔,你教得没问题,比雪男叔好。”
宫本正义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
“那好,顾千里。”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你是在介意我之前说的那句话吗?”
顾千里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宫本正义当时说的是紫神社的女孩子们,练的都是薙刀。
宫本正义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很平静地拿出了自己的大薙刀。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薙刀也好,刀也好,枪也好,兵器没有高低,用兵器的人才有。
你如果是因为那句话不痛快,我可以道歉。”
“不是的,正义叔…”
顾千里终于抬起头。
他支支吾吾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宫本正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千里终于挤出了后半句。
“就是…前几天练习的时候,无量叔来看了一眼。”
大哥?
宫本正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顾千里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不敢看宫本正义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上,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说男孩子练女孩子的东西,丢人。”
冰湖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空气被抽走了一样的寂静。
宫本正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原来无量大哥对我练薙刀的事,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千里没有说话。
但他身后的冰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挪动。
“是千钧啊?”
宫本正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努力不让自己脸上的阴霾有那么明显。
顾千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宫本正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犹豫、恐惧、还有一丝丝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内疚。
然后,她艰难地开了口。
“对不起,正义叔,本来这件事我和千里哥哥不敢告诉你的。
但千里哥哥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逃了课。”
宫本正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千钧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她听翡翠大人和李大人说过,在鬼樱国,正义叔是不能违抗无量叔的。
她知道的。
所以她刚才一直躲在冰岩后面,不敢出来。
“正义叔,我不甘心。”
既然说出了真实的想法,顾千里也不跑了。
“你和雪男叔人那么好,怎么可以被这么说…”
冰湖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冰面上的雪沫子,打在宫本正义的脸上,生疼。
他站在风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树。
“正义大人,您还好吗?”
玛瑙若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向顾千里。
顾千里还低着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正在那里翻涌。
顾千钧已经站在哥哥身边,小小的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风还在吹。
冰湖上的雪沫子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
咚!!!
宫本正义将薙刀重重地插在冰面上,薙刀的刃陷了未冻结的水。
“我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