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勇气和玛瑙若水赶到河道的时候,比试几乎已经结束了。
他们是从红色城堡一路跑过来的。
勇气跑得太急,靴子里灌进了雪,脚趾冻得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远远看见那三块巨石,看见了冰面上散落的碎冰,看见了顾千里和顾千钧站在旁边,两个人都在哭。
顾千钧哭得很安静,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千里哭得更大声一些,但他咬着嘴唇,把声音压成了一种破碎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呜咽。
然后勇气看见了正义的薙刀。
刀尖抵在宫本正义的脖颈上,距离皮肤不到一指。
刀身上还凝着霜花,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正义跪在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的和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宫本无量站在他面前,单手握着薙刀,刀尖稳稳地停在那个最脆弱的位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做的不是用武器指着自己的弟弟,而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等回鬼樱国以后,我会去问紫小姐把你的大小二刀要回来。”
根本没有在意宫本正义的状态,宫本无量冷漠地说道。
“按照约定,你以后不许再用薙刀了。”
顾千里的哭声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顾千钧松开了哥哥的衣角,双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宫本无量!!!”
再也忍不住勇气的怒吼从河道边缘炸开。
他冲了过来,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急促的、碎裂般的声响。
玛瑙若水跟在他身后,花蝶扇已经握在手中,但她没有出手。
现在冲上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勇气在无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你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大得在河道上回荡,撞在远处的针叶林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无量连眼皮都没抬。
他慢慢收回薙刀,刀尖从正义的脖颈旁移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笃”的一声,插进了脚下的冻土里。
“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无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勇气耳朵里。
“而且我们用的不是二天一流。”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正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薙刀,他擅长的武器。”
勇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看了一眼冰面上的痕迹——散落的碎冰、凌乱的脚步、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他不需要问过程,只看结局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义输得很彻底。
“勇气,如果你不服,就和正义一样,跟我单挑,我随时欢迎。”
勇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说“好”,想说“我跟你打”,但他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可他打不过,冲上去只会变成第二个跪在这里的人。
玛瑙若水站在勇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从无量身上移到正义身上,又从正义身上移到那两个哭泣的孩子身上,最后落在巨石根部那只幽蓝的寒冰巫铃上。
巫铃在发光。
微微的、呼吸般的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无量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巫铃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呼吸般的、规律的光,而是一道骤然明亮的、刺眼的光芒,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子。
那道光落在无量的脸上,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巨石根部。
那只幽蓝的寒冰巫铃嵌在凹槽里,铃身上的纹路正在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光从铃芯里涌出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在冰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显然终于注意到了,无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近两步,弯腰看了一眼那只巫铃。
“这里居然有槿丽国萨满的东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冰面碎裂的声音,不是风吹过针叶林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骨头与冰面碰撞的声响。
无量转过身。
是宫本正义站了起来。
他撑着薙刀,刀柄抵在冰面上,双臂在发抖。
和服的下摆沾满了雪沫子和碎冰,领口还敞开着,露出那片青紫的淤痕。
他的嘴角有一道血迹,已经半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树。
无量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正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乖乖让勇气给你治的话,你还可以练二天一流。”
正义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发白,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刀,我肯定会找紫小姐拿回来的。”
无量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就算赌上武士的尊严,我也不会再练二天一流了。”
风从河道上灌过来,卷起他散落的发丝。
无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是吗,但按照约定,你得练。”
听到这话,正义转过头,看向冰岩旁边的两个孩子。
顾千里和顾千钧站在那儿,泪水还挂在脸上,但他们都停止了哭泣。
顾千钧的双手还捂着嘴,顾千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顾千里,顾千钧。”
正义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沙哑的、被磨损过的质感。
“这可能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那把薙刀。
刀身上有新的划痕——是无量的刀留下的。
“大哥,请再指教。”
他冲了出去。
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靴子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薙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尖指向无量的方向。
勇气张大了嘴,想喊“住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玛瑙若水的花蝶扇彻底合上了。
顾千里捂住了自己的嘴。
顾千钧闭上了眼睛。
无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单手举起扛在肩上的薙刀,刀柄朝前,随意地一挡——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河道上炸开,震落了针叶林枝头的积雪。
正义的攻击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挡下了。
刀柄精准地卡在薙刀的刀镡上,分毫不差。无量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他的重心都没有任何偏移。
正义的刀尖停在无量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用尽了全力,而那堵墙纹丝不动。
无量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他开了口。
“正义,你应该知道,宫本家的手足不能相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进正义的耳朵里。
“输了就适可而止,不要太难看。”
他把薙刀从刀柄的位置移开,正义的刀失去了阻力,猛地向前刺去——无量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连布料都没有碰到。
“所以我不可能和你拼命。”
无量说完,转过身,扛着薙刀,朝河道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风灌过来,卷起他身后散落的雪沫子,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正义站在原地,薙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指向无量离开的方向。
他的手臂还在抖。
然后,他松开了手。
薙刀掉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
他跪了下去。
不是被击倒的,是膝盖自己弯了。
像是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断了,整个人缓缓地、无声地,跪在了冰面上。
双手撑在膝盖两侧,额头低垂,发丝遮住了他的脸。
勇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正义哥”“你没事吧”“别放在心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一团浆糊,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从来没见过正义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正义永远是那个“收拾烂摊子”的人。
无量惹了事,正义去道歉;父亲训斥他们,正义低着头听着;雪男离开了家,正义沉默地接过他的责任。
勇气管这叫“擦屁股”,正义只是笑笑,说“没办法,我是哥哥嘛”。
但正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勇气终于迈出了步子。
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正义身边,蹲下来,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
“正义哥…”
正义抬起头。
他的脸上有泪痕,但不是那种崩溃大哭后的红肿,而是两条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迹。
“没事。”
正义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很平静。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带着一点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语气。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勇气。”
勇气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去。
正义撑着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勇气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但正义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了。
他走向玛瑙若水。
停下来,然后——鞠了一躬。
不是单膝跪地,只是鞠躬。
角度很深,脊背挺得笔直。
“玛瑙大人,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是平稳的。
“我没能完成雪男哥的遗愿。”
玛瑙若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正义笑了,说完真的非常抱歉以后…
直起身,转向顾千里和顾千钧。
两个孩子还站在冰岩旁边,顾千钧已经睁开了眼睛,顾千里的手从嘴上放了下来。
对着他们,笑了。
或者说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弧度——很浅很浅的、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弧度。
然后拖着身体,朝河道的另一端离开了。
没有回头。
风从身后灌过来,卷起他散落的发丝和和服的下摆。
勇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针叶林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