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把茶放到他手边:“你不高兴?”
“咱当然不高兴。”朱元璋把茶端起来,又放下,“李先生的身份是最要紧的事。咱明确给了满朝文武禁令,禁止他们打听李先生的事情。这和尚倒好,第一天,一个人,跑了半个京城,就差没直接喊出李先生的名字了。”
“可他也没喊出来。”马皇后说。
“那是因为王德发不在家。”朱元璋冷哼,“王胖子要是今天在家,这和尚指不定已经套出多少话来了。那胖子的嘴虽然严,但肯定不是这和尚的对手。”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她开口问道,“你当真生气?”
朱元璋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生气,刚才看纸条的时候就该拍桌子了。”马皇后看着他,“你没拍。你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朱元璋不说话了。
马皇后把他手边的茶往前推了推:“重八,你不是生气。你是觉得这和尚有意思。”
朱元璋沉默了几息,忽然嘿了一声。
“妹子,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松下来了些。
“咱是有点不痛快。但你说得对,也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欣赏。”
这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你看看他今天走的这一圈。”朱元璋把纸条摊开,“他没有消息渠道,没有人脉,就一个光头和尚,两条腿。但他硬是从公开的东西里头,一步一步推出了最隐秘的信息。”
他抬起头,看着马皇后。
“这种人,放到战场上,给他一张地图,他能反推出敌军粮道怎么走。”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接话。
朱元璋又敲了两下桌面。
“妹子,你说,这人是不是得盯紧一点?”
马皇后笑了。
“盯归盯。”她顿了一下,“不过我有个想法。”
“说。”
“与其盯着他,不如直接带他去见李先生。”
朱元璋手上的动作停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
马皇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道衍这个人,是什么性子?”
朱元璋想了想:“滑。而且沉得住气。跟了他一天的人说,这和尚发现被盯了,愣是一句都没吭。换别人,不说跑,至少要问一句。他不。他装作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对。”马皇后说,“表面上随和,跟谁都能聊两句,笑呵呵的,不争不抢。但骨子里执拗得要命。”
“你拦他,他绕路走。你堵他,他挖地道。”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所以,与其让他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挖,不如索性把路铺好,主动满足他。”马皇后说,“他查到什么程度你不好控制。但你主动带他去,什么能看、什么能说、什么时候见、怎么见——全在你手里。”
朱元璋把茶碗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看。
“妹子你是觉得,咱压不住一个和尚?”
这话说得带了点孩子气。
马皇后太了解他了。朱元璋这辈子,从放牛娃打到皇帝,什么人没压过?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一个比一个厉害,全让他摁下去了。
你现在告诉他,一个没兵没权的和尚他压不住?
面子上挂不住。
“压得住。”
朱元璋的表情好看了一些。
“但收不了心。”
朱元璋的表情又不好看了。
马皇后趁热打铁:“重八,你让人盯着他,他知道。他知道了,不跑不闹,照常做自己的事。这说明什么?”
朱元璋没吭声。
“说明他不怕你。”
马皇后的语气很平静。
“一个出家人,行囊里就一串念珠、几本书,一些干粮。你拿什么拿捏他?金银?官职?他不要。”
朱元璋面色凝了几分。
不怕的人不好办。
无欲无求的人更不好办。
又不怕又无欲无求的——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而且——”马皇后的声音郑重了一些,“这个人是李先生亲口说的,能搅动天下的人物。”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句话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李先生说过的话,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句落空的。
李先生说这个和尚能搅动天下。
那就真能搅动天下。
“要用这样的人,就得让他心甘情愿。”马皇后说,“靠压是不行的。压出来的,要么阳奉阴违,要么等你一松手他就反弹。”
“那你说怎么办?”朱元璋问。
“让他见识到真东西。”
马皇后的语气不疾不徐。
“他今天在外头转了一天,看到的都是成果,没看到源头。成果再震撼,也只是隔靴搔痒。让他亲眼见到李先生,亲耳听李先生说话——他自己就折服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马皇后说得有道理。
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初第一次见李先生的时候,他朱元璋是什么态度?不也是半信半疑、步步试探?
后来呢?
一样一样的东西亮出来,一件一件的事情验证了,从试探变成信任,从信任变成尊敬。
不是谁压出来的。是李先生本身的能耐摆在那里,由不得你不服。
道衍也是一样。
这种人你跟他玩手段,他能看穿。你跟他来硬的,他表面服了心里不服。
“行,道理是这个道理。”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却顿住了,“但咱总不能贸然把人领过去,得先跟李先生——”
话没说完。
马皇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轻轻推到他面前。
朱元璋的嘴还张着。
他盯着那封信,又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马皇后笑着眨眨眼,“道衍快到京城时,我就让人给李先生送了信。”
朱元璋把信拿起来,展开。
信是李去疾的回信,字迹有些随意,横不平竖不直,但偏偏看着顺眼,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利索劲儿。
信不长,总共就几行字——
“马大婶亲启:来信收悉。大婶信中提到的那位黑衣宰相,我确实很想见见。大婶若方便,可安排一聚。另,大婶托人带的腌萝卜收到了,甚好。代问马大叔安。李去疾敬上。”
朱元璋看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因为李先生果然答应了。
另一半是因为——
“腌萝卜?”朱元璋抬头,“什么腌萝卜?”
“之前李先生在京城的时候说他喜欢吃。我就多腌了一坛子,最近刚好腌透了,让人顺路带过去的。”
马皇后的语气平平常常,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朱元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落回信上,盯着一个词。
黑衣宰相。
黑衣——和尚穿黑色僧袍。
宰相——可咱将来要废丞相。李先生自己说的。
没有丞相了,哪来的宰相?
朱元璋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李先生这里肯定不是乱说的。
他把信放下,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这回敲得比刚才快。
啪、啪、啪。
“行。”他忽然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拍板的爽利。
“明儿一早,咱亲自去驿馆接那个和尚。”
马皇后微微挑眉:“你亲自去?”
“对。”朱元璋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收好,“李先生说这人堪大用,那咱就亲眼看看,到底有多大用。”
他收完纸条,忽然转过头。
“妹子,你说,李先生见了这个和尚,又会是什么反应?”
马皇后想了想,笑了。
“李先生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八成又是往那里一坐,懒洋洋地说——来了啊,坐吧。”
朱元璋愣了一瞬,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咱真是好奇,那和尚要是知道他费了一天劲追的那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吃腌萝卜——他那张老僧入定的脸,还绷不绷得住。”
……
五更天,道衍就醒了。
准确说,他没怎么睡。
脑子停不下来。一闭眼就是那些零碎的线索在来回穿梭,织成一张越来越大的网。
他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转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捻。
去江宁县,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但他压下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道衍把念珠攥在掌心,闭上眼。
急什么?等出使日本回来之后,再继续查。
自己明明是那么有耐心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着急了。
念珠转了三圈,道衍的呼吸平了下来,进入打坐的状态。
外头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驿馆院子里有鸡叫,有扫地的沙沙声,有驿丞吆喝伙计烧水的动静。道衍都听见了,但没睁眼。
直到辰时前后。
门外忽然传来驿丞的声音:
“哎哟,您请——请进请进,您这边走,小心台阶——”
一个“请”字说了三遍,中间还夹着碎步跑动的声音。
“道、道衍大师,有贵客来访。马老爷和马夫人来看您了。”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889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橘子柠檬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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