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圈套

连井口封盖擦拭三遍，粮仓角落扫出陈年鼠粪，马厩草料垛翻检三次，就怕哪处藏了病根子，悄悄害人。

防的是疫，更是人心深处那点未熄的毒火。

半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如溪水般无声无息地滑过青石阶、掠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也悄悄染黄了墙根下几丛野菊的花瓣。

王荣终于风尘仆仆地踏进了自家门槛，肩头还沾着北地未散尽的霜尘，靴底沾着干涸的泥痕，衣襟微皱，却掩不住一身挺拔硬朗的筋骨与沉稳气度。

“三哥！”。

王琳琅第一个冲出来，声音清亮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眼圈霎时泛红。

“三弟！”。

王松紧随其后，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王荣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像是要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王荣？！”

张巧凤猛地从灶房里奔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只怔怔望着儿子那张被朔风与烈日反复打磨过的脸。

一家人全围了上来，父亲王守田拄着拐杖慢慢踱近，二姐王蓉踮着脚尖想看清弟弟眉骨上新添的浅疤，小侄子扒在娘腿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喊“三叔”。

众人齐刷刷盯住他那晒得黝黑发亮、颧骨高耸、下颌线愈发凌厉的脸，再看他清瘦一圈却更显精悍的身形，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沉又闷。

“俺儿啊，在前线可遭罪了？”

张巧凤眼眶一红，泪珠已在睫毛上打转，手忙脚乱去摸袖口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娘，真没事儿！我壮实着呢。胳膊腿全在，没少一根汗毛！还打了好几场硬仗，箭雨里冲过三回，雪夜里伏击过两回，砍断过敌将的马槊，夺过北狄的狼旗！现在是魏王跟前的副手，管着一支五百人的轻骑营呢！”

“魏王？哪位魏王？”。

王守田拧起眉头，胡须微抖，语气里满是疑惑。

“先帝爷留下的几位亲王里，没这个封号啊……莫不是新封的？”

王琳琅最近老陪太子走动，出入东宫多次，朝里几个亲王她都门儿清。

燕王性子急，肃王喜丹青，楚王善骑射，宁王长于理政……

可偏偏，压根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更别说与之打过照面了。

“他呀，过两天就来见你，你见了准认得。”

王荣目光闪了闪，唇角微扬，笑意里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见我？！”。

她一愣，眉心倏地蹙起，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见我的不该是太子吗？这魏王……

我连面都没见过，咋会认识？”

“你呀，肯定认识。别急，再等等。”

他轻轻摇头，嗓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块投入静水的青石，余韵悠长。

王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转身把朝廷发的赏赐一样样掏出来。

沉甸甸的银锭子，包在红绸里。

两匹云纹暗金的苏杭绸缎，光泽温润。

一副玄铁打造的贴身软甲，甲片边缘还嵌着细密云雷纹。

三张新制硬弓，弓弦绷得笔直，箭囊里整整齐齐插着二十支雁翎铁镞箭……

他挨个分给爹娘兄弟，每递过去一件，便说一句“这是圣上亲点的”“这是魏王代领的”“这是军功实录上的红印”。

可那句“魏王要见你”，像颗小石子掉进心里，咕咚一声，沉沉砸在心湖正中，溅起一圈圈涟漪，搅得王琳琅整晚睡不踏实。

她翻来覆去数着窗棂漏进的月光，数着檐角风铃的轻响，数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竟一夜无眠。

结果才过两天，宫里便派来个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公公，穿着簇新的赭色蟒纹内侍服，脚不沾尘地停在王家院门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

“奉旨。宣王琳琅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她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以前进过宫，陪着太子巡过太医院、见过几位尚药奉御，估摸着就是封赏的事，或是加恩荫及家人。

赶紧换身素净的月白交领襦裙，袖口绣着淡青竹叶。

细细梳齐乌发，挽成一个低垂的坠马髻，只簪一支素银蝴蝶簪。

又用薄粉匀了脸色，点了点唇脂，抬脚就走了，步子轻快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三天后，阿霁终于睁眼醒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起，目光先是茫然扫过帐顶云纹，继而慢慢聚焦，落在窗边那抹素白身影上。

就在这时，太子也赶在这时候，风尘仆仆进了屋，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靴底踩出两道湿痕，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把宫里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贵妃如何密遣心腹探病、内务府如何暗中克扣炭例、御药房那味虎骨酒又如何被调包……

句句清晰，字字带刺。

王琳琅坐在旁边小杌子上，双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嘴唇微微翕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等等……你们俩……”她脑子“嗡”一下，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心，耳畔嗡鸣不止，眼前浮起阿霁苍白如纸的脸、塌陷的胸口、唇边凝固的暗红血迹。

那些画面突然鲜活起来，逼得她喉头一哽，几乎喘不上气。

“琳琅，别恼，这事是我和太子提前定好的套，就等着贵妃往里钻。”

阿霁艰难撑着坐起来，靠在堆叠的软枕上，脸色仍带着病后的青灰，可眼神清亮，满是愧疚，“你要真气不过，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我绝不躲，绝不拦，任你处置。”

“我不是怪你瞒我……”

她忽然垂下眼，盯着自己指尖上一道细小的划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是想不通，你干啥非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为何非要割开皮肉、硬灌寒药、生生熬到厥过去？阿霁，你知不知道……

你昏过去的那两天，我连铺子都不敢开门，饭不想吃，觉不敢睡，就趴在床边，一遍遍摸你额头，手指贴着你颈侧动脉，生怕体温忽高忽低，生怕那点微弱的跳动哪一刻就停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

阿霁，你快醒啊……你快睁开眼看看我……”

她顿了顿，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让泪掉下来，只站起身，裙摆拂过小杌子边缘，声音干涩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