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炮启

崇祯三年五月初十日鸡鸣刚起，被后世称为“遵永大捷”的战役随着滦州城外的一声炮正式打响。

韩林站在一辆望杆车的望楼里，用远镜观测战情。

这望杆车的原型其实就是巢车，只不过明代进行了改良，其通过六条麻绳分上中下三层拉紧固定，用四至六个粗壮结实的铁木进行梯形加固，杆顶设阔五尺的板屋，整体高达八丈。

不过韩林没敢登顶，而是在中层约四丈左右的中层位置，这个高度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一发炮弹在南城头两丈左右的高度飞跃而过，落入了城中。

不过这倒也算正常，因为这一发是校炮，是调试用的。

远镜当中，黄龙的炮营异常忙碌，炮手们正对着城头指指点点，撤去炮口下的垫木，以降低炮身的俯仰角，这些垫木都已经按照厚度做了标记，其他炮也一样，都是统一规格。

另外有一些人正在用沾了水的毛毡不断洗涮着炮膛，将里面的渣滓清洗干净。

这些都已经是定式了，相对来说，黄龙部炮营的观瞄还比较原始，都是通过目测的方式来进行，这一情况要等到孙元化去山东，雇佣了一批弗朗机人充当炮兵教官以后才会得到改善。

而乐亭营走得稍微快一些。

毕竟韩林知道后世的炮兵是一个非常精密的体系，至少数学要好，因此他和茅元仪商讨出了一套观瞄的方法，即通过远镜以及刻了度的炮尺进行瞄准，让精准度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第二发炮大约在盏茶之后打响，不过仍然没有击中城头，而是落进了城墙外的池壕当中，激起了一片水花淤泥。

别看城墙的目标那么大，但想要打准并非一件易事，一方面需要调整俯仰角，另一方面则要根据装药量来调整，第一发的药量充足，但角度高了；第二发的角度调整，但装药量却是少了。

装药手用铁锥刺破装着发射药的棉布包，往外倒火药，底下用装米的升子接着，棉布包就是定装药的前身，不同的炮装药多少都有定制。

但定装药也不是万能的，现在的炮可做不到标准化的生产，每门炮自身的情况都不一样，这就需要炮手小队对自己所领的炮有充分的认知，定装药只是一个该类型炮常规大概的药量，战斗时根据情况自行调整。

调整好发药量，两个炮手又用直木搠将药包推入炮身，随后用铁锤将炮子夯入，在火门装上引药。

经历了前两轮，第三发炮子的准头十足，红夷大炮十斤的炮子在一阵白雾当中出膛，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击中了一个女墙的墙垛，崩起碎石无数。

墙后瞬间传来大呼小叫。

随后其他各类炮也开始纷纷校炮试射，数十门火炮，开始纷纷轰击城头。

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

很多卒伍也都是第一次看如此多的火炮一齐开火，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若是打中了就爆发一阵欢呼，若是未中就爆出一阵惋惜声。

但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围城的明军士气十分高涨。

韩林看了一阵，便将远镜放了下来，想要轰塌青砖条石制就的城墙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非数日之功不可。

韩林又向东北的方向看去，十几里外一个个村庄也有无数游动的身影。

昨夜并不太平，坐镇永平府的女真大贝勒阿敏、多罗贝勒硕托已经得知了明军兵临滦州城下，派遣了一支女真人来援，杀伤了不少外围的义民乡兵，不过这些鞑子并没有深入，反而在东北边的几个村寨驻扎了下来。

作为大军的后翼，乐亭营需要为大军提供防护，因此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伙子鞑子的动向。

乐亭操守金士麟骑着他那匹白马走了过来，马侧还挂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马槊，他仰着头对着上方的韩林喊道：“三百游骑都已经集结了。”

韩林两只手攀着板屋的边缘向下看：“之定兄，此去，是为了打探建奴援军的虚实，如若事可为，则驱散他们，如事不可为，牵制即可，必要时回撤。”

“知道了。”

金士麟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着上方的韩林略一拱手，随即回归游骑的阵列。

金士麟对着乐亭的游骑们说了一些什么以后，游骑阵列当中爆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虎”，随后还是由金士麟组成锋尖，排成五六排往东北建奴驻扎的村寨去了。

苏日格遣回来的一两个哨骑也与金士麟接上了头，应该是通报了什么信息，金士麟率的游骑又往东靠了靠。

对于金士麟，韩林不太担心，这个“铁屁股”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凡事都是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

再回头时，韩林发现南城、西城两侧的明军已经有所行动，大量的壕桥、轮式牌车、轒轀车等填壕器械被从阵列当中推出，前面的明卒歩营举着挨牌，后面的民夫拿着铁锹、铁铲等物推着车跟着。

城池城池，池指的就是城外的护城河，滦州城的护城河深两丈、扩三丈，而由于今年干旱少雨，滦州的护城河在广度和深度都有了明显地缩水。

这对于攻城的明军来说是一个好事。

滦州城头的建奴同样发了炮，以阻止这些填壕明军的接近，明军的阵列十分密集，即便建奴不擅用炮，但仍然每炮必有击中。

韩林亲眼看见一个轒轀车被一颗炮子击中，上面蒙着的生牛皮在巨大的动能下，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洞穿，很快就变成了一瘫碎木。

激射的木碎向四周迸发，如同利箭一般将跟在轒轀车旁边缺少甲胄防护的民夫射倒一片。

附近的阵型也为之一乱，人群当中，着甲提刀的明卒、家丁大声呼喝，通过安抚、威胁等各种手段，很快又将阵型给稳固了下来。

城头上的火炮不断轰击，在密集的阵列当中激起一片血雾，骨碎肉沫抛撒，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历来攻坚战都是无比的血腥，而眼下只是血腥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