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病中的栽贓
冬意漸深,連日光都顯得稀薄吝嗇。
清影軒內的寒意,已非單薄門窗所能阻隔。
那日從太后靜心苑外窺見的秘密,如同一塊冰石壓在凜夜心口,沉甸甸、冷颼颼,非但未能帶來撥雲見日的明晰,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見腳下深淵的黑暗無垠。
自那日皇帝震怒、拂袖而去後,夏侯靖的冷落已是宮中眾人皆知的定局。賞賜斷絕,份例剋扣,炭火劣質,熱水遲來,種種輕慢已從最初隱晦的試探,演變為明目張膽的苛待。更磨人的是那無處不在的窺探與孤立,他如同被困在一座透明的冰窖裡,寒意與目光皆無所遁形。
而心靈深處,那夜攝政王蕭執施加的暴行與屈辱,並未因時日稍移而淡去,反在每一次身體隱痛復甦、每一次聽聞蕭執在前朝權勢更熾的消息時,變得更加清晰刺骨。
兩種痛苦——來自君王的誤解與冷漠,來自權臣的侵犯與壓迫——交織侵蝕,加之冬日嚴寒,終於擊垮了他本就因連番打擊而搖搖欲墜的身體。
這日清晨,天未全亮,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糊得不甚嚴密的窗紙,勉強照亮一室清冷。
凜夜掙扎著想從榻上起身,卻覺頭顱沉重如裹鐵石,喉嚨乾痛似火燎,渾身骨節都泛著痠軟無力。額頭觸手滾燙,呼吸間氣息灼熱。他心知是病了,且來勢不輕。勉強撐起身體,一陣劇烈暈眩襲來,讓他不得不重新倚回冰冷的牆壁,急促喘息。
外間毫無動靜。平日此時,縱使熱水遲來,也該有小太監將洗漱的銅盆放在門外廊下。
今日,連這點例行公事般的聲響都未曾聽聞。
寂靜,成了一種更具體的壓迫。他閉上眼,積蓄了片刻力氣,才以微微發顫的手拉過床頭那件最厚的舊棉袍,緊緊裹住自己。棉絮板結,早已不暖,聊勝於無罷了。
他知道,自己病倒的消息,恐怕無需多久便會傳遍怡芳苑,傳入那些正等著看他徹底倒下的人耳中。這不是示弱的時機,卻也由不得他選擇。
怡芳苑另一側,柳如絲所居的閣內,卻是暖香浮動,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炭無煙無味,只散發著融融暖意。
柳如絲身著一襲簇新的海棠紅繡金纏枝蓮紋錦袍,正對鏡梳妝,指尖慢條斯理地將一縷髮絲抿入鬢邊的珠花之下。鏡中人容貌穠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尖刻算計。
「消息可確定了?」他並未回頭,只透過銅鏡看向垂手立在身後的心腹小太監。
「回公子,千真萬確。」小太監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確信,「清影軒那邊安靜得反常,送早膳的小鄧子回來說,門緊閉著,敲了也沒人應。後來隱約聽見裡面有壓著的咳嗽聲,怕是……病得不輕。」
柳如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涼的笑意,將手中一枚赤金點翠簪子穩穩插入髮髻。「病得好啊。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骨,還硬撐了這麼些日子,也算他有幾分骨氣。」他語氣輕慢,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陛下那兒,可是一點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沒有。」小太監搖頭,「昨日陛下在御花園散心,偶遇韓公子獻曲,還賞了一碟新進的蜜餞。福公公那邊也打點過了,口風緊,但意思明白,陛下壓根沒提過『清影軒』三個字。」
「那就是真的厭棄到底了。」柳如絲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狠厲交織的光芒,「一個失了聖心、又病得爬不起來的玩意兒,還能翻出什麼浪花?這可是天賜的良機。」
他起身,在鋪著厚軟錦墊的室內緩緩踱步。
陷害凜夜的念頭,早已在他心中盤桓多時。之前幾次言語羞辱、小事刁難,栽贓陷害,雖讓對方難堪,卻始終未傷筋動骨。如今凜夜處境跌至谷底,正是徹底將這根眼中釘肉中刺拔除、永絕後患的絕佳時機。他要的不僅是凜夜失寵,更是要讓其背上洗刷不掉的污名,從此在這宮中再無立足之地,甚至……悄無聲息地消失。
「蘇文清那邊怎麼樣了?」柳如絲問。要設局,需有餌,更需有能將罪名坐實的贓物與動機。
「蘇公子昨日按您的意思,去找了陳書逸。」小太監稟道,「藉口討教前朝孤本詩集的鑑賞,聊了約莫半炷香功夫。蘇公子繞著彎子提了幾句藏書不易,陳書逸話不多,但提到他前幾日剛整理過書架,還說……凜夜曾向他借過一本《南山藥典略輯》,尚未歸還。」
柳如絲眼睛一亮:「《南山藥典略輯》?可是那本前朝御醫編纂、市面上極難尋見的冊子?」
「正是。陳書逸說那是他家傳的抄本,頗為珍視。」
「好!」柳如絲撫掌,笑意更深,「珍本藥典……一個病中之人,急需此類書籍,合情合理。若再丟了御賜之物,這盜竊的罪名,可就跳進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早已想好贓物——一支去年他生辰時,皇帝賞下的金鑲玉蜻蜓點珠步搖。
那步搖做工精緻,玉質溫潤,金翅上鑲嵌的米珠圓潤有光,極具標識性,宮中獨此一份。更重要的是,那是御賜之物,盜取御賜之物,乃是大不敬的重罪。
「高驍。」柳如絲揚聲喚道。
一直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狀似無聊聽著的高驍立刻上前兩步,他身形壯實,臉上總帶著一股蠻橫之氣:「柳哥哥吩咐。」
「今夜子時過後,趁人都睡熟了,你想辦法潛入清影軒。」柳如絲聲音壓低,字字清晰,「不必驚動裡面那個病鬼,把這支步搖,」他從妝奩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舊錦囊,遞過去,「塞進他存放書卷的箱篋底層,務必與書籍放在一處。手腳乾淨些。」
高驍接過錦囊,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放心,那地方現在跟冷宮沒兩樣,巡夜的都懶得走那邊。保管神不知鬼不覺。」
「蘇文清、趙憐兒那邊,我也會打好招呼。」柳如絲眼中寒光閃爍,「明日,便是好戲開場之時。」
翌日,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垮飛翹的宮檐。或許是因病氣傳開,清影軒周遭更顯寂寥,連鳥雀聲都稀落了。
巳時初刻,怡芳苑中庭附近卻漸漸聚集起一些人氣。
柳如絲刻意邀了幾位平日走得近的男寵,藉口賞玩一盆新得的冬日山茶,在離清影軒不遠的暖閣裡吃茶說話。
蘇文清搖著摺扇,故作風雅地品評著山茶姿態;趙憐兒挨著炭盆,細聲細氣地說怕冷,一雙眼睛卻不時飄向窗外清影軒的方向;高驍有些不耐煩地晃著身子,對花草毫無興趣,只盼著正戲快點開場;衛珂安靜地坐在稍遠的位置,垂眼喝茶,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連年紀最小、貪玩好奇的林小公子(小竹子)也被喊來,正專心對付著桌上的精緻點心;韓笑則笑容滿面地與眾人搭話,眼神卻靈活地四處轉動,似在捕捉任何風吹草動。
石堅與陳書逸也在受邀之列,但一個如木雕般坐在角落,一個則捧著自帶的書卷,心思明顯不在茶會上。
話題起初繞著花兒打轉,不多時,柳如絲便蹙起了精心描畫的眉,輕輕「咦」了一聲,抬手撫向髮髻,左右尋看,臉上適時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與困惑。
「怎麼了,柳哥哥?」蘇文清最是機靈,立刻收起摺扇,關切詢問,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我今晨簪在髮間的那支金鑲玉步搖,怎麼不見了?」柳如絲語氣焦急,站起身來,目光在座位四周地上搜尋,「那支蜻蜓點珠的,是去年陛下親賜的……我向來寶貝得緊,從不離身的。」
「御賜之物?」趙憐兒掩口輕呼,聲音嬌柔卻足以讓暖閣內外的人都聽清,臉上滿是擔憂,「那可不得了!柳哥哥快仔細想想,落在何處了?若是遺失御賜之物,可是大罪過呀!」他話語裡的驚惶,半真半假地煽動著氣氛。
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肅。高驍更是直接嚷道:「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柳哥哥的御賜之物?找出來定不輕饒!」
柳如絲一臉懊惱與不安:「我記得分明,早晨梳妝時還簪著,來此處的路上……似乎也還在。」他似努力回想,目光不經意般飄向清影軒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卻更顯猶疑,「只在經過那邊竹林小徑時,覺得髮髻鬆了些,曾抬手整理過……莫不是那時,勾到了竹枝,不慎遺落了?」
蘇文清眼珠一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故作恍然:「清影軒那邊?哎呀,柳哥哥這麼一說,我昨日傍晚似乎……隱約看見凜公子在那附近徘徊呢。當時天色暗,也沒看清在做什麼。」他語氣含糊,留下無限想像空間,彷彿只是無心一提。
「凜夜?」有人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語氣微妙。在場誰不知凜夜已失寵多時,處境艱難。
「不會吧?」趙憐兒細聲細氣地道,眉頭輕蹙,一副純然擔憂的模樣,「凜公子如今雖……但也不至於……」他話未說盡,但那份「不至於偷盜」的潛台詞,配上遲疑的語氣,反而更像是在暗示另一種可能——正因為境遇不佳,才更可能鋌而走險。
柳如絲臉色變了幾變,似猶豫,似為難,最終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步搖事小,御賜之物的體統事大。若真是遺落在那邊竹林,被不知情的人撿了去,或是被什麼貓兒狗兒叼走,更是麻煩。不如……不如讓人去那邊仔細找找?也免得冤枉了無辜。」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得顧全大局,又將搜查的範圍隱隱指向了清影軒。
立刻便有與他親近的公子附和,高驍更是摩拳擦掌:「柳哥哥說得是,還是找找穩妥。咱們這麼多人,也不算私闖,只是為柳哥哥找尋要緊物件罷了。我來打頭陣!」
一行人於是起身,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地朝著清影軒的方向走去。
動靜漸大,引得附近一些無事的宮人太監也悄悄駐足觀望。韓笑臉上笑容不變,眼中興味更濃,快步跟了上去,這等熱鬧他豈能錯過?
衛珂遲疑了一下,也默默起身隨在人群後方。
林小公子抹抹嘴,好奇地跟上。
石堅皺了皺眉,放下茶杯,沉穩地站起身。
陳書逸則合上書卷,推了推鼻樑,神色平靜地走在最後。
清影軒內,凜夜昏沉中聽得外間人聲漸近,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高熱未退,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喉嚨灼痛難言。他聽見了柳如絲那拔高的、帶著哭腔的敘述,聽見了蘇文清意有所指的證言,心不斷下沉。
這絕非偶然遺失,而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他此刻最脆弱狀態的圍獵。
他試圖起身,至少不能以如此狼狽病弱的姿態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然而剛一動彈,眩暈與虛軟便排山倒海般襲來,讓他險些栽倒,只得死死抓住床沿,急促喘息,額際滲出虛冷的汗水。
此時,腳步聲已至門外。柳如絲的聲音帶著哭音揚起:「凜公子可在?實在抱歉打擾,只因我遺失了陛下親賜的步搖,心中惶急,聽聞有人見它可能遺落在此附近,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尋上一尋?」
話語看似客氣,卻已將嫌疑輕輕巧巧地安了過來,且以御賜之物的名頭,讓人難以斷然拒絕。
凜夜知道,門是攔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虛弱:「門未鎖,請進。」
話音剛落,門便被推開了。一股室外的冷風捲著數道身影湧入本就清冷的室內。
柳如絲一馬當先,眼眶微紅,神情焦灼,蘇文清、趙憐兒緊隨其後,高驍更是擠到前面,一臉不善。韓笑、衛珂、林小公子及其他幾位公子也魚貫而入,還有兩名被柳如絲叫來做個見證的怡芳苑管事太監。
石堅與陳書逸則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
小小的房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各種目光——擔憂的、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齊齊落在勉強靠坐床頭的凜夜身上。
只見他面色潮紅,嘴唇乾裂,裹著半舊的棉袍,身形單薄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唯有那雙因高熱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靜地迎視著來人,深處卻藏著一抹冰冷的瞭然。
柳如絲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定,面上卻越發顯得歉疚不安:「凜公子這是……病了?唉,真是對不住,我們也是心急,那步搖是陛下所賜,若有閃失,我實在擔當不起……」他環視了一下簡單到近乎簡陋的房間,目光刻意在牆角那隻存放書籍衣物的普通樟木箱篋上多停留了一瞬。
「既是御賜之物遺失,自當尋回。」凜夜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平穩,「不知柳公子打算如何尋?」
「這……」柳如絲面露難色,「本不該叨擾公子養病,只是蘇文清說昨日見公子曾在附近……為免日後說不清,不如就讓兩位公公幫忙,在這屋內外簡單查看一番?若沒有,我們立刻去別處再尋,絕不多擾。」他將「昨日見公子曾在附近」說得輕飄飄,卻重重落在眾人耳中。
那兩名太監看向凜夜,等他示下。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已是變相的搜查。
凜夜知道阻攔無用,只會顯得心虛。他緩緩點頭:「請便。」
柳如絲眼中閃過一絲得色,示意太監開始。搜查並未大張旗鼓,卻極有針對性。
一名太監在門邊窗下裝模作樣地看,另一名則徑直走向那隻箱篋。
高驍也跟著湊過去,瞪大眼睛盯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餘下太監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眾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凜夜的目光追隨著那名走向箱篋的太監,心跳因高熱和緊張而愈發急促,掌心卻是一片冰涼。
太監打開箱篋蓋子,裡面多是些半舊衣衫與一些書冊。他動手翻檢,動作不算粗暴,卻也談不上輕柔。柳如絲等人的目光緊緊盯著那裡。
突然,太監的動作頓住了。他從箱底衣物下,抽出了一個眼熟的舊錦囊,隨即從中倒出一物——金光燦然,玉色溫潤,蜻蜓點珠,栩栩如生。
正是柳如絲遺失的那支金鑲玉步搖!
「找到了!」太監高聲道,將步搖捧起。
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滯,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林小公子嚇得摀住了嘴。
韓笑臉上笑容微斂,眼神銳利地掃過步搖和凜夜。
衛珂暗自退後了半步。
柳如絲臉上的歉疚與焦急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與「果然如此」的冰冷神情。他快步上前,接過步搖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然後猛地抬頭,看向床上的凜夜,眼神銳利如刀。
「凜夜!」他聲音拔高,再不復之前的客氣,充滿了被背叛的痛心與指控,「你……你為何要偷盜我的御賜之物?!我自問待你不薄,縱使你近日境遇不佳,又何至於行此鼠竊狗偷之事,陷我於不義?!」
蘇文清立刻在旁幫腔,語氣滿是痛心疾首:「凜公子,你……你太糊塗了!御賜之物你也敢拿?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難道就因柳哥哥平日穿戴好些,你便心生嫉妒,做出這等事來?」他將嫉妒二字咬得極重。
趙憐兒則似嚇得後退半步,用團扇半掩著臉,聲音發顫:「天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瞧著凜公子清清冷冷的,沒想到竟會……」話語中的失望與畏懼,恰到好處地引導著旁觀者的情緒。
高驍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壯實的身軀帶著壓迫感,怒目瞪視凜夜:「人贓並獲!還有什麼好說的?病著?病著就能偷東西?我看你是裝病吧!」
面對驟然爆發的指責與四周各色目光,凜夜只覺耳邊嗡嗡作響,高熱讓他的思維有些遲鈍,但心底那根弦卻繃得死緊。他看著那支被高高舉起的步搖,看著柳如絲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得意,明白這栽贓遠不止於此。
果然,柳如絲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目光掃向箱篋中散落的幾本書冊,對太監道:「既然搜了,還請公公仔細看看,可還有其他……不該在此處的東西。」他語氣意有所指。
太監會意,再次翻動書冊。很快,他抽出了一本藍布封皮、紙頁已有些泛黃的舊書,封面上題著《南山藥典略輯》幾個端正楷字。
柳如絲接過,翻開扉頁看了看,冷笑一聲,轉向隨著人群動靜聚集到門外、此刻正靜靜站在人群邊緣的陳書逸,揚聲道:「陳公子,煩請你來認一認,這本書,可是你的那本家傳《南山藥典略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陳書逸身上。他依舊是那副清淡模樣,青衫素淨,神情平靜無波。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緩步上前,從柳如絲手中接過書冊,仔細看了看扉頁內側某處不起眼的鈐印與筆跡,又翻看了幾頁內容。
片刻後,他抬起眼,推了推鼻樑,目光平靜地掃過柳如絲,又掠過床上面無表情的凜夜,最後落回手中的書上,語氣清晰而肯定地道:「此書確是我的。」
柳如絲臉上頓時浮現出混合著「果然如此」與「極度失望」的表情,聲音沉痛而嚴厲:「好啊!凜夜,你不僅偷盜御賜步搖,竟還竊取陳公子的家傳珍本!你……你簡直是品行敗壞,無可救藥!」他轉向那兩名太監與圍觀眾人,「諸位都看見了,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偷盜御賜之物已是重罪,再加一條竊取他人珍藏,兩罪並罰,按宮規該當如何?」
場面一時緊張至極。蘇文清、趙憐兒等人紛紛出言附和,指責之聲不絕。高驍更是蠢蠢欲動,似乎想上前將凜夜從床上拖下來理論。
那兩名太監對視一眼,神色也嚴肅起來,此事若坐實,確實非同小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仔細端詳手中書冊的陳書逸,卻再次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過,」他頓了頓,將書冊合上,抬眼直視柳如絲,「此書是我前幾日親自借與凜公子的。他當時言及對前朝藥理有些興趣,我便借了他,約定一月後歸還。」他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至於這支步搖,我未曾見過,亦不知為何會在此處。」
話音落下,滿室驟然一靜。
柳如絲臉上的悲痛與憤怒瞬間凝固,像是精心搭建的戲台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根關鍵的柱子。他萬萬沒想到,素來獨善其身、少與人往來的陳書逸,竟會在此刻說出這樣一番話,直接否認了盜書的指控!
蘇文清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趙憐兒的團扇也忘了搖動。
高驍的怒氣也卡在了半空。
那兩名太監的神色也鬆動了些。
若書籍是正常借閱,那麼偷盜珍本的罪名便不成立了。
只剩下步搖一事,雖仍是麻煩,但孤立來看,性質與嚴重程度似乎都打了折扣。
高驍卻是個衝動的,見勢頭不對,一股邪火湧上,也顧不得許多,竟想趁機上前,假借推搡質問,實則想讓病弱的凜夜吃些苦頭,最好製造些衝突混亂,或許還能扳回一城。他口中嚷著:「借的?誰知道是不是巧言令色!定是你與他串通……」同時壯碩的身軀便往前擠。
然而,他剛踏出兩步,一隻腳還未落實,眼前卻忽然被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是一直幾乎沒有存在感、靜立於人群稍後方的石堅。
不知何時,石堅已悄無聲息地移動了位置,恰好卡在了高驍與床榻之間。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身姿挺拔如松,並未說話,甚至沒有看高驍一眼,只是那樣沉默地站著,像一堵忽然拔地而起的厚實牆壁。
沒有威脅的動作,沒有凌厲的眼神,但那股無聲的、不容逾越的壓迫感,卻讓高驍衝勢硬生生頓住。他抬頭看向石堅那張稜角分明、毫無情緒的臉,對上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頭莫名一寒,竟不敢再強行往前。
這微妙而關鍵的阻擋,發生在瞬息之間,卻被不少人看在眼裡。
局面沒有惡化為肢體衝突,氣氛反而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
柳如絲臉色變幻,迅速權衡。陳書逸的證言已徹底瓦解了盜書的關鍵一環,讓整個栽贓的邏輯鏈出現了巨大破綻。
若再強行攀咬,只會顯得自己咄咄逼人、漏洞百出。石堅的無聲介入,更是警告此事不宜鬧得過於難看。
他心中恨極,尤其是對陳書逸這突如其來的仗義執言更感惱火,但面上卻不能顯露。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憤怒的神情轉為一種混合了委屈與堅持的複雜神色,看向凜夜的目光帶著明顯的敵意與控訴:「即便……即便這書是借的,可這御賜步搖,確確實實是在你箱中找到!凜夜,你我心知肚明,自你入宮以來,憑著幾分顏色與手段得了陛下幾次青眼,便目中無人,屢次衝撞於我!莫非是懷恨在心,故意竊我珍物以作報復?還是說……」他眼神閃爍,意有所指地掃過在場眾人,「你根本就是手腳不乾淨,慣於行此鼠竊狗盜之事!」
他刻意避開嫉妒與爭寵的真實動機,將髒水重新潑回凜夜身上,試圖將焦點固定在人贓並獲的步搖上,並將動機模糊為往日衝撞懷恨,同時暗示凜夜品行不端。
就在氣氛再次緊繃之際,石堅依舊沉默地擋在那裡,如同一道不可動搖的屏障。
那兩名奉命調查的太監見此情景,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書逸的證言動搖了盜書案,石堅的介入讓場面不致失控,而柳如絲與凜夜之間的往日衝撞,他們在怡芳苑當差,豈會沒有耳聞?
柳如絲因嫉妒凜夜受寵而屢次刁難,在他們這等明眼人看來並非秘密。眼下這贓物出現得確實蹊蹺,雙方各執一詞,真相難辨。他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給誰當刀使的。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太監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了,都少說兩句。陳公子既已證明書冊乃借閱,此事便暫且不提。至於這御賜步搖……」他目光轉向床榻上臉色潮紅、氣息不勻的凜夜,「凜公子,你還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凜夜身上。
凜夜靠坐在床頭,渾身因高熱而痠軟乏力,頭腦卻在陳書逸與石堅先後或明或暗的援手下,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清明。那溫暖與冰冷的複雜感受——溫暖於這意料之外的微弱善意,冰冷於柳如絲等人狠毒至此的算計——交織在心頭。
他緩緩抬起眼簾,因發燒而氤氳著水汽的眸子,目光卻穿過那層虛弱,直直看向柳如絲,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柳公子此言,請恕我不敢苟同。得蒙聖眷,乃陛下恩典,非我所能求,更不敢以此為傲,目中無人從何談起?至於衝撞,」他輕輕咳了兩聲,繼續道,「自我承寵以來,公子處處針對,從茶水果點之爭,到宴席舞樂之妨,乃至流言蜚語中傷,栽贓御物,偽造情信,誣陷私通侍衛,樁樁件件,在場諸位即便未親見,難道從未聽聞?」
他沒有怒吼控訴,只是平靜地列舉,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扎在知情者的耳中。
不少旁觀的公子與宮人眼神閃爍,或低頭,或移開視線。韓笑臉上笑容更深,顯然聽得津津有味。
「至於這御賜步搖,」凜夜喘息了一下,繼續道,目光掃過那精緻卻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金釵,「我臥病數日,昏沉不起,清影軒門戶簡陋,人手不足,湯藥尚且需人端送,何來餘力行竊藏贓?若有心人趁我病弱,巡邏交班之際潛入栽贓,豈非易如反掌?柳公子與我有怨,眾人皆知,若我當真行此蠢事,豈不是將把柄親手送上?」他頓了頓,最終將視線落回那兩名太監身上,氣息虛弱卻堅持說道:「我無力自證清白,唯有此言。一切……但憑公公明察。」
他沒有激烈辯駁,而是以退為進,先澄清結怨之說的偏頗,再以自身病重無力為由,提出遭人栽贓的合理懷疑,邏輯清晰。尤其點出「若有心人趁巡邏交班之際潛入」,更是隱隱指向對宮中規律極為熟悉之人所為,引人深思。
在場一些並非柳如絲核心圈子的公子與宮人,聞言不由得神色微動。怡芳苑裡,柳如絲因皇帝過往寵愛而跋扈,對新得關注的凜夜屢次打壓,這並非秘密。
凜夜失寵後境遇悽慘,今日這人贓並獲又發生在他病重之時,時機過於巧合,步驟過於流暢,確實疑點重重。
那兩名太監也是人精,見狀交換了一個眼神。此事牽涉御賜之物,本已棘手,如今又扯出舊怨,雙方各執一詞。一邊是曾有聖眷、根基較深的柳如絲,一邊是雖已失寵但今日有陳書逸意外作證、且辯駁有理的凜夜,旁邊還有個沉默卻背景特殊的石堅。水太渾,不宜深涉。
為首的太監輕咳一聲,上前打圓場:「柳公子,凜公子,二位且稍安勿躁。這御賜步搖既已尋回,乃是不幸中的萬幸。至於它為何出現在此……眼下凜公子病著,一時也難辨分明。依咱家看,不如先將步搖歸還柳公子,此事暫且記下,待凜公子病體康復,再細細查問不遲。陳公子既已證實書籍乃借閱,此事便與珍本無關了。諸位以為如何?」
他這話看似和稀泥,實則將盜竊御賜之物的嚴重指控暫時壓下,變成了有待查證的懸案,給了雙方台階,也避免了在皇帝未曾明確表態前,將任何一方逼入絕境。
柳如絲心知今日已難竟全功。陳書逸的意外證言打亂了他的計劃,石堅的姿態更是一種無聲的牽制。若再強逼,只會讓自己顯得失態且可疑。他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勉強擠出一個顧全大局的表情,接過太監遞還的步搖,小心收好,對凜夜冷聲道:「既然公公這麼說……罷了。或許其中真有誤會。只盼凜公子早日康復,屆時……總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也好讓陛下與眾人知曉,究竟誰在弄鬼。」他語帶威脅,留下了日後再發難的餘地。他又轉向陳書逸,語氣複雜:「多謝陳公子仗義執言。」話語中仗義執言四字,咬得略重,帶著明顯的不滿與諷刺。
陳書逸彷彿未察其諷意,只是微微頷首,平靜道:「事實如此,理當說明。」說罷,將那本《南山藥典略輯》輕輕放在凜夜床邊的矮几上,便轉身,青衫背影從容地消失在門外,彷彿只是來歸還一本書,而非捲入一場風波。
石堅見事態暫緩,也默不作聲地退後幾步,重新融入人群邊緣,如同靜立的磐石。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
柳如絲帶著滿臉的委屈與不甘,在高驍、蘇文清、趙憐兒等人的簇擁下離開,沿途自然少不了低聲的抱怨與對凜夜狡辯、陳書逸多事的暗諷。
韓笑跟在一旁,耳朵豎起,臉上笑容意味深長,想來不用多久,今日之事便會添油加醋地傳遍怡芳苑各個角落。
衛珂默默跟在最後,神情疏離。
林小公子有些茫然地跟著走了,似乎還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
人群漸漸散去,清影軒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滿室冰冷的空氣,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被強行侵入與構陷後的污濁感。
凜夜渾身脫力地靠回牆壁,閉上眼睛,額頭滾燙,喉嚨的灼痛陣陣襲來。
方才強撐的一口氣散去,虛弱與病痛更加兇猛地反撲。然而,比起身體的不適,心頭的寒意更甚。他知道,今日雖憑藉陳書逸的公正與石堅的無聲介入,勉強擋過一劫,但柳如絲絕不會善罷甘休。
偷盜御賜之物的嫌疑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並未解除。自己在這宮中的處境,已是危如累卵。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本藍封舊書上,想起陳書逸平靜肯定的話語,想起石堅那堵沉默而安全的牆,冰冷的心底,終究是裂開了一絲極細微的縫隙,透進些許名為「並非全然孤立」的微光。他緩緩伸手,將那本《南山藥典略輯》拿過來,抱在懷中。
書冊微涼,卻似乎帶著一絲人情的溫度。在這四面楚歌、病痛交加之際,這微不足道的善意與公正,竟成了支撐他不要徹底倒下的、微弱卻真實的力量。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彷彿又在醞釀一場新的風雪。而怡芳苑深處的陰謀,顯然也未曾隨這場未竟的栽贓而終結,反而可能因為受挫而變得更加隱秘與危險。
柳如絲所居的暖閣內,門窗緊閉,炭火依然旺盛,卻驅不散室內幾人臉上的陰霾。
柳如絲將那支金鑲玉步搖狠狠擲在妝台上,發出「哐啷」一聲脆響,臉色鐵青,再無半點在人前的委屈與雍容。「陳書逸!」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好一個獨善其身的清高才子!平日裡在藏書閣與凜夜探討醫理,我只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竟敢當眾與我作對,壞我好事!」
蘇文清搖著扇子,眉頭緊鎖:「柳哥哥息怒。此人確實可惡。先前他在陛下面前為凜夜說話,雖只寥寥數語,卻讓陛下聽進去了……可恨他上次在那件事裡,也是這般仗義執言,害得我們功虧一簣。……看來他與凜夜私交,比我們想的要深。今日這借書之說,時機太過巧合,怕是早有準備。」
「正是因為有舊怨私交,他才更會暗中助他!」柳如絲冷笑,眼中寒意更甚,指尖輕叩妝台,聲音漸低,卻愈發淬毒,「他自恃才學清高,又得陛下偶爾青眼問及典籍,便以為能暗度陳倉、左右逢源?還有那個石堅,平日悶不吭聲,關鍵時竟敢擋高驍的路——這兩人,一個明著幫,一個暗裡攔,怕是早就通了氣!是想等著凜夜東山再起,好攀附上去麼?」
高驍想起石堅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仍有些悻悻,哼道:「那傢伙是個硬茬子,侍衛裡頭都讓他三分。不過柳哥哥,今日雖沒成,但那步搖確實從他箱裡搜出來,這嫌疑他是跑不掉的。咱們再找機會,總能弄死他!」
趙憐兒細聲細氣地補充,眼中卻閃過冷光:「是啊,柳哥哥。經此一事,凜夜手腳不乾淨、嫉妒成性的名聲,算是傳出去了。韓笑方才不是已讓人不經意地將這事兒透給幾個嘴碎的宮人了麼?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陛下如今雖冷著他,但若聽聞他品行如此不堪,只怕更厭惡了。咱們……來日方長。」
柳如絲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趙憐兒說得對,今日雖未竟全功,但也非全無收穫。
凜夜的污名已種下,而自己依然是佔據上風的一方。
陳書逸和石堅的插手,雖出乎意料,卻也提醒他,日後行事需更為周詳隱秘,最好能一擊必殺,不給任何人插手的機會。
他目光陰沉地望向清影軒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病中遭竊嫌,病癒後……若再發生些更不堪的事呢?」他低聲自語,眼中重新燃起算計的火焰,「凜夜,咱們走著瞧。這怡芳苑,終究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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