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皇家春狩·溫泉伴駕
時節已入仲春,料峭春寒盡褪,暖陽和煦。正如夏侯靖所承諾,待春汛諸事安排妥當,河道疏浚、糧餉調撥皆井然有序後,他便以「習武練兵、巡視京郊、與民同樂春耕氣象」為由,下旨前往玉泉山皇家獵場舉行春狩,並順道駐蹕相鄰的玉泉溫泉行宮數日。
此行名義上帶了太子夏侯晟以歷練,隨行的還有部分宗親子弟、勛貴武將及其家眷,隊伍看似不小,但核心無非是帝王一家。對外,這是尋常的皇家春遊與武事演練;對內,則是夏侯靖心心念念要兌現的、與凜夜獨處放鬆的承諾。
出發前一日,養心殿內。
夏侯靖正親自檢查著內務府為此次出行準備的衣物用具。他拿起一件為凜夜特製的、便於騎射的月白色勁裝,布料柔韌輕薄,既不失颯爽,又考慮了他畏寒的體質,內襯縫著輕暖的絲棉。
「這顏色倒也清爽,」夏侯靖對身側的德祿道,「只是山間早晚風涼,再備一件銀狐裘披風,要領口袖緣風毛豐厚的那件。」
「奴才早已備下,連同陛下吩咐的暖手爐、常用藥材、慣用的寢具等物,都已打點妥當,裝車待發。」德祿躬身回稟,心知肚明這些細緻物件九成九是為誰準備。
夏侯靖滿意地點點頭,鳳眸瞥向正在一旁書案前,安靜地最後一次核閱幾份關於京郊春耕奏報的凜夜。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勾勒出他清瘦秀致的臉龐側影,纖長而濃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神情專注。他穿著一襲家常的雨過天青色長衫,清瘦卻已不再硌手的腰線被玉帶輕束,挺直的脊背如修竹般沒有絲毫彎曲。
似乎感受到視線,凜夜抬起眼,清亮的眼眸望過來,帶著一絲詢問。
夏侯靖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將一縷滑落頰邊的墨髮捋到耳後,指尖溫熱。「明日便要出發,這些瑣事交給下面人核對便是,莫再費神。」
「已快看完了。」凜夜輕聲道,將最後一份奏報合上,「陛下此次春狩,雖以休憩為主,但京畿防務、獵場安全,乃至隨行人員的調配,仍需仔細。」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貫的周全。
「有你在旁提點,朕萬事皆安。」夏侯靖笑言,順勢握住他微涼的手,「比起那些,朕更盼著帶你去泡泡溫泉,鬆快筋骨。瞧你,在宮裡總是案牘勞形,臉色雖比從前好些,終究還是欠了些紅潤。」
凜夜任他握著手,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低聲道:「臣並無大礙,陛下過慮了。」
「有無大礙,朕說了算。」夏侯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此去行宮,政事一概暫擱。朕已吩咐下去,非十萬火急軍國大事,不得快馬遞送。你只需陪著朕,賞賞山景,泡泡熱湯,餵餵……」他頓了頓,笑意加深,「餵餵朕獵來的野味便可。」
這曖昧的尾音讓凜夜臉上那層淡淡的、誘人的粉色又深了些,他欲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指尖傳來對方掌心熟悉的溫熱與薄繭觸感,瞬間勾起了某些夜晚在馬背上緊扣的記憶,讓他心尖微顫。
「對了,」夏侯靖像是忽然想起,狀似隨意地道,目光卻緊鎖著凜夜細微的表情變化,「明日入獵場,騎馬怕是免不了。獵場路徑複雜,起伏甚多。不若與朕同乘『墨雲』?牠的步伐你最是熟悉,也最為穩當,朕在你身邊,方能安心。」
他特意提及「步伐你最是熟悉」,話中深意讓凜夜瞬間抬眸,恰好撞進那雙含著戲謔與濃稠溫情的鳳眸裡。顯然,夏侯靖意指的,並非僅是平日騎乘。
凜夜臉上熱意更甚,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一貫的清冷:「陛下,獵場眾目睽睽,你我同乘一騎,恐惹非議。我騎一匹溫馴的馬,慢些跟著便是。」
「非議?」夏侯靖低笑,拇指不輕不重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帶著某種安撫又霸道的意味,「朕與朕的皇后同輦同行,天經地義。何況……」他傾身,壓低的嗓音只入一人之耳,「那夜在溪邊林間,月下曠野,墨雲背上,你我可未曾顧忌過任何非議。如今倒怕起旁人的眼光了,嗯?」
這直白的提醒讓凜夜連脖頸都透出粉色,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卻因那過於熾熱坦蕩的眼神而敗下陣來,視線飄向一旁安靜吃草的墨雲。那通體烏黑的駿馬似有所感,竟抬頭朝他們的方向溫和地打了個響鼻,彷彿在附和主人的提議。
夏侯靖見狀,笑意更深,語氣卻是不容動搖的決斷:「就這般說定了。明日,朕的墨雲載朕的皇后,同入山林。牠認你,你也……該多習慣習慣牠。」最後一語雙關,握著他的手穩穩收緊,將決定與溫熱一同傳遞過去。
夏侯靖最後那幾句話,帶著溫熱的氣息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沉沉地落進凜夜耳裡。他沒再出聲反駁,只是睫羽輕顫了一下,宛若默許。
帳外傳來遠山模糊的輪廓與細碎蟲鳴。夏侯靖仍握著他的手,拇指指腹無意識地、一遍遍撫過他微涼的手背,彷彿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擁有。
良久,凜夜極輕地呼出一口氣,那一直微僵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輕輕靠向身側溫暖的來源。
夜還很長。而明日,山林深處,墨雲穩健的背脊之上,自有另一番天地,與溫存。
翌日清晨,天光初綻,儀仗齊備。帝后鑾駕與太子車輦在前,隨行隊伍迤邐其後,出皇城,往玉泉山方向而去。
抵達獵場行營時,已近午時。春日山景撲面而來,遠山如黛,近嶺含翠,溪流潺潺之聲隱約可聞,空氣中滿是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間或夾雜著不知名野花的淡香。營地設在背風向陽的開闊地,帳篷如雲朵般紮起,中央御帳規模最大,以明黃錦緞圍就,彰顯帝王威儀。
簡單用過午膳,稍事休整後,春狩正式開始。號角長鳴,鼓聲震震,參與狩獵的宗親子弟與武將們皆換上勁裝,挎弓攜箭,精神抖擻。夏侯靖亦換上了一身玄色鑲金邊的騎射服,愈發顯得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無儔,劍眉鳳眸顧盼間英氣逼人。太子夏侯晟則是一身杏黃色小騎裝,興奮得小臉通紅,被武師傅與內侍仔細護著。
凜夜換上了那套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輕薄披風,墨髮以玉冠簡單束起,少了朝服的正重,多了幾分難得的利落與飄逸。他清俊出塵的容貌在這身裝扮下,少了幾分不似凡人的疏離,卻依舊氣質清冷,宛如誤入凡塵的仙子,與周遭熱烈昂揚的狩獵氛圍形成微妙對比。
夏侯靖牽著他那匹通體烏黑、僅四蹄雪白的駿馬「墨雲」走來。墨雲果然神駿非凡,體態勻稱,肌肉線條流暢,見到夏侯靖親暱地打了個響鼻,一雙大眼溫順有神。
「來。」夏侯靖向凜夜伸出手,唇角微勾,笑容在春日陽光下格外耀眼。
眾目睽睽之下,凜夜微吸一口氣,將手放入他掌心。夏侯靖握緊,力道溫和卻堅定,另一手扶住他的腰,低聲道:「踏穩馬鐙,朕扶你上去。」
藉著夏侯靖的助力,凜夜順利坐上馬鞍前部。還未坐穩,身後便貼上一具溫熱結實的身軀——夏侯靖利落地翻身上馬,穩穩坐在他身後。剎那間,凜夜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個充滿獨佔意味的懷抱裡。夏侯靖的雙臂越過他身側,牢牢握緊韁繩,玄色的衣袖與月白的衣料緊貼,氣息從後方全然包裹上來。
「坐穩了,我們慢慢走。」夏侯靖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帶著笑意。他雙腿輕夾馬腹,墨雲便溫順地邁開步子,朝著預定的獵區山林小徑而去。隨行的侍衛與內侍們默契地拉開一段距離,既保證安全,又不至於打擾。
太子夏侯晟騎著一匹溫順的小馬,由武師傅牽著,好奇地看著前方共乘一騎的父皇與皇叔,眨了眨那雙沉靜的黑眸。
馬背上的空間有限,兩人身軀幾乎緊貼。隨著馬匹行進時的微微起伏,摩擦無可避免。凜夜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胸膛的熱度與沉穩的心跳,以及環繞在腰側那雙手臂傳來的、不容忽視的力量。他脊背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腰背放鬆些,」夏侯靖的聲音低沉,一本正經地指導著,彷彿真是專注於騎術教學,「隨馬步自然起伏……對,就像這樣。」然而,他說話時灼熱的氣息卻故意拂過凜夜耳廓上已悄然泛起可愛紅暈的頸側肌膚。
山風拂過林梢,帶來涼意與草木香。小徑逐漸深入,兩旁樹木愈發蓊鬱,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光影。墨雲走得很穩,腳步輕快。
「看那邊,」夏侯靖忽然微微側頭,下巴幾乎抵在凜夜線條優美的肩頭,指向左側一處山澗,「聽說這個時節,山澗旁常有蘭草初開,清幽得很,回程時若有閒,朕帶你去尋尋?」
他說話時,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凜夜的耳尖。凜夜渾身一顫,臉「轟」的一下就熱了,連蒼白的皮膚都透出粉色。他低應一聲:「嗯。」
感覺到身前人的緊繃與羞赧,夏侯靖眼底笑意更深,環在凜夜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將人更密實地護在懷中,彷彿宣告所有權。
隊伍行至一處較為開闊的林地圍場,此處是預先劃定的主要狩獵區之一,地勢平緩,視野相對開闊,且有溪流經過,是動物常來飲水之地。隨行侍衛與獵犬已先行驅趕、圍攏,將一些獐子、野兔、山雞等獵物驚出灌木叢。
鼓號聲再次響起,狩獵正式開始。騎術精湛的武將與宗親子弟們策馬揚鞭,箭矢破空之聲與呼喝聲此起彼伏,場面頓時熱烈起來。太子夏侯晟在師傅指導下,也緊張又興奮地拉開特製的小弓,瞄準一隻不遠處驚惶奔逃的灰兔。
夏侯靖並未急於參與,他控著墨雲,停在圍場邊緣一處略高的坡地上,此處既能縱覽全局,又相對清靜。他依舊保持著從後環抱凜夜的姿勢,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怕不怕?」他在凜夜耳邊低問,聲音淹沒在不遠處的喧囂中,只餘親暱。
「我並非孩童。」凜夜輕聲道,目光平靜地望著場中奔馳的人馬與飛竄的獵物。他清冷的眉眼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
「在朕眼裡,你比孩童更需要仔細護著。」夏侯靖低笑,手臂收緊,幾乎是將人嵌在懷裡,「尤其是這等場合,刀箭無眼,流矢橫飛,朕得把你圈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正說著,圍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灌木叢劇烈搖晃,一頭體型健碩、角叉分明、毛色光亮的雄鹿猛地竄出!這並非預先放養的溫馴鹿隻,而是真正的山林野物,或許是被圍獵聲勢驚擾,此刻正昂首疾奔,姿態矯健,充滿力量與野性之美,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一頭雄鹿!」有武將高聲讚道。
按照狩獵慣例,此等大型、象徵勇武的獵物,往往留給地位最高者射殺,以彰顯威儀。眾人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目光投向坡上帝王所在。
夏侯靖眸光一閃,卻未立刻動作。他低頭,對懷中的凜夜溫聲道:「此鹿雄健,正合試試朕新得的這張弓。」說著,他將一直掛在馬鞍旁的那張鑲金御弓取下,遞到凜夜手中。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線條優美,工藝精湛。凜夜微愣:「陛下?」
「試試看,」夏侯靖語氣帶著鼓勵,更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朕教你。」他說著,左手越過凜夜的肩,穩穩地握住他持弓的左手,調整著姿勢。右手則覆上凜夜拉弦的右手手指,五指交疊,緩緩將那強韌的弓弦向後拉開。
這個姿勢,讓兩人貼合得更緊。夏侯靖的胸膛緊密地貼著凜夜的背脊,透過衣料傳來滾燙的體溫。凜夜能感覺到自己清瘦卻已不再硌手的腰線被身後人完全掌控,對方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頸側,帶著龍涎香與山林氣息混合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纖長的睫毛劇烈顫動。
弓弦在兩人合力下,被緩緩拉至滿月,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充滿力量感。箭簇穩穩指向遠處那頭似有所覺、正要加速奔入更密林間的雄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包括不遠處正由內侍幫忙撿回射中小灰兔、滿臉興奮的太子夏侯晟。小太子睜大了眼睛,看著父皇幾乎將皇叔整個擁在懷裡,兩人共執一弓的模樣。
然而,就在箭即將離弦的瞬間,夏侯靖握著凜夜手指的右手,幾不可察地極細微地調整了一個角度。
「嗖——!」
箭矢破空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疾如流星!但目標卻並非那頭雄鹿,而是射向雄鹿側後方、遠處一棵高大古樹的枝椏——那裡懸掛著一個用作此次春狩彩頭的、鮮豔奪目的紅綢球!
「啪!」一聲輕響,箭矢精準地穿透繫著紅綢球的繩索,那抹鮮紅應聲而落,飄搖著墜向地面。
雄鹿受驚,猛地躍起,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
場面有剎那的寂靜。隨即,夏侯靖朗聲大笑,笑聲暢快清越,迴盪在林間。他依舊保持著環抱凜夜的姿勢,低頭看向懷中人因專注、緊張以及對結果的愕然而眼尾泛紅的模樣,那清亮的眼眸裡映著天光與自己的倒影,臉頰上泛著動情的緋紅,格外動人。
「好!射得好!」夏侯靖揚聲讚道,語氣充滿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愉悅,「皇后天資穎悟,一教便會,直中紅心!當賞!」
在周圍侍衛、內侍、乃至不遠處部分宗親武將或驚訝、或瞭然、或善意的注視下,夏侯靖側首,極快、卻又無比清晰地,在凜夜那泛著誘人粉色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觸感輕如蝶翼掠過花瓣,溫熱而短暫,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烙下不容錯辨的親暱印記。
「轟——」凜夜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聲音、景象彷彿瞬間褪去,只剩下臉頰上那灼熱的一點,以及身後男人胸膛傳來的震動笑聲。他耳根都燒了起來,連蒼白的脖頸都染上緋色,整個人僵在馬背上,動彈不得。
周圍響起壓低的吸氣聲,隨即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善意悶笑與恭維聲:
「陛下與親王殿下君臣相得,實乃佳話!」
「親王殿下好箭法!」
「恭喜親王殿下!」
太子夏侯晟歪著頭,看著父皇親了皇叔的臉,又看看周圍大人們的笑臉,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射中紅綢球比射中鹿更讓父皇高興,但也跟著開心起來,拍著小手。
夏侯靖對周遭反應渾不在意,他鬆開握弓的手,轉而安撫性地輕拍凜夜的背,貼著他滾燙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語,語氣滿是得逞的愉悅與濃得化不開的情意:「看,朕的赤心,被你一箭射中了。這彩頭,歸你了,我的夜兒。」
午間的野炊設在溪流旁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潺潺水聲不絕於耳,更添野趣。侍從們早已架起篝火,將上午獵得的山雞、野兔等處理乾淨,塗抹香料,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混合著香料與肉類的濃郁香氣,隨風飄散,令人食指大動。
夏侯靖攜凜夜於主位鋪設的錦墊上坐下,太子夏侯晟挨著凜夜另一側坐下,小臉上還帶著狩獵後的興奮紅暈。隨行的宗親重臣們亦在周圍按序落座,氣氛輕鬆熱絡。
烤好的肉食被內侍用銀盤分切好呈上。夏侯靖面前的一份,自然是品相最佳、部位最嫩的部分。他卻不看自己盤中,徑自拿起銀箸,從自己盤裡揀出那隻烤得金黃酥脆、香氣撲鼻的肥美兔腿。
「騎了半日馬,又經方才一番引弓,定然乏了,多吃些肉,補補力氣。」夏侯靖說著,用隨身匕首熟練地將兔腿肉細細撕成易於入口的小條,然後細心地吹去熱氣,這才用筷子夾起,自然而然地遞到凜夜唇邊。
他的動作流暢至極,眼神專注地看著凜夜,彷彿餵食是此刻最重要的事,周遭的談笑、目光,皆不入他眼。
凜夜臉上好不容易在騎馬過來途中稍稍褪去的紅潮,瞬間又湧了上來。他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窘迫與無奈,低聲道:「陛下,我自己來……」
「張嘴。」夏侯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那筷尖甚至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觸到凜夜的唇瓣。
在周圍無數或明或暗的視線聚焦下,凜夜閉了閉眼,終是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塊肉。肉質鮮嫩,香料入味,確實美味,但他食不知味,只覺臉上熱意蔓延。
「好吃嗎?」夏侯靖笑問,像是沒看到他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紅暈,又夾起一塊吹涼,準備繼續。
這時,一旁的太子夏侯晟見父皇如此照顧皇叔,學著父皇的模樣,也努力用自己的小銀筷,從自己盤中夾起一塊他覺得烤得極好、油光發亮的山雞胸肉。他記得皇叔喜歡清淡,這塊肉看起來不肥不膩。小太子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肉,興沖沖地側身,想越過桌几放到凜夜面前的碟子裡,嘴裡軟軟地喚道:「皇叔,這個也好吃!您嘗嘗!」
孩子純真孝順的舉動,本該溫馨。然而,夏侯靖劍眉微挑,鳳眸瞥了一眼兒子伸過來的小手和那塊肉,幾乎是同時,他長臂一伸,動作看似隨意卻迅捷地攔截在半途。
「晟兒有心了。」夏侯靖面不改色,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讚許,但說出的話卻讓小太子愣住了,「不過,你皇叔的膳食,自有朕親自操心。你這份孝心,朕代你皇叔領了。」
說完,在夏侯晟還沒反應過來時,夏侯靖已極其自然地就著兒子的小筷子,將那塊山雞肉轉而送入了自己口中,細細咀嚼,點頭評價:「嗯,火候尚可,鹽味稍重了些,下次注意。」
夏侯晟看著自己空了的小筷子,又看看父皇平靜無波的臉,再看看皇叔面前堆滿父皇夾來食物的碟子,小嘴一扁,委屈又茫然的情緒湧上心頭,眼眶都有些紅了——他只是想對皇叔好呀,父皇為什麼連這個都要搶?
凜夜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先是為夏侯靖這近乎幼稚的獨佔欲感到無奈,隨即看到小太子那委屈巴巴、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終是忍不住,輕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極輕,如春冰乍破,清泉湧流,瞬間柔和了他清冷如畫的眉眼。他本就生得清俊出塵,這一笑,宛如雪後初霽,陽光破雲,剎那間的光彩竟讓近在咫尺的夏侯靖看得怔了一瞬,眸色陡然轉深。
凜夜並未察覺夏侯靖瞬間變化的眼神,他伸出自己未用的乾淨筷子,從自己盤中夏侯靖為他撕好的、最為鮮嫩多汁的另一塊兔腿肉上,仔細夾下一塊大小適中的,然後越過桌几,穩穩地放入小太子面前已空了的碟中,溫言安撫道:「太子陛下自己親歷狩獵所得,自然最是美味。晟兒正當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些,才能像陛下這般英武健壯。」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如玉石相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動作與言語間,充滿了對晚輩的慈愛與體諒,瞬間熨平了小太子心頭的委屈。
夏侯晟看看碟中皇叔親自夾來的、看起來就很好吃的肉,又抬頭看看皇叔溫和帶笑的面容,心裡那點小難過立刻煙消雲散,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謝謝皇叔!兒臣一定多吃,長得高高壯壯的!」說完,開心地夾起那塊肉吃了起來,腮幫子鼓鼓的。
夏侯靖看著凜夜這番自然而然的舉動,看著他對太子流露出的、不同於對自己的溫和耐心,心中那點因兒子插足而起的微妙不悅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柔軟的情緒——他的夜兒,無論對誰,總是這般良善心軟。而這份柔軟,如今更多地展現在自己與他們共同在乎的人面前。
他傾身靠近凜夜,幾乎是貼著他仍泛紅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你對他倒是耐心十足……這般笑容,今晚在湯池裡,朕也要看。」
這露骨曖昧的話語,讓凜夜剛恢復些常色的臉龐瞬間又飛上紅霞,他忍不住在桌下,用腳輕輕踢了一下夏侯靖的小腿,以示抗議。力道輕得如同貓撓,卻引得夏侯靖低笑出聲,心情愈發愉悅。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溪邊,烤肉香氣、流水聲、以及隱約的歡笑聲交織,構成了一幅生動的皇家春狩野趣圖。而在這幅圖景的中心,帝后之間流動的親暱與默契,以及對太子的共同關愛,自成一個溫馨的小世界。
午膳過後,夏侯靖宣布眾人可自由活動一個時辰,或繼續在附近安全區域試射遊獵,或回帳休息。他則牽起凜夜的手,對隨侍道:「朕與皇后去那邊溪谷走走,看看景緻,不必跟得太近。」
德祿會意,只命兩名身手最為頂尖的暗衛遙遙綴著,其餘人等皆留在原地。
夏侯靖並未再騎馬,而是與凜夜並肩,沿著一條蜿蜒向溪谷深處的小徑緩步而行。越往裡走,人跡越少,林木越發幽深,鳥鳴聲聲,更顯靜謐。空氣中滿是濕潤的草木與泥土氣息,溪流聲也逐漸清晰響亮。
「此處倒是清靜。」凜夜深吸一口氣,山間清新的空氣讓人心神一暢,方才在眾人前的些許窘迫也漸漸平復。
「喜歡嗎?」夏侯靖握著他的手未曾放開,側頭看他。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他清俊出塵的臉上跳躍,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映著點點碎金,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難得的柔軟。
「嗯。」凜夜點頭,目光掠過路旁一叢初綻的淡紫色野花。
兩人信步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溪邊。這裡亂石嶙峋,水流較急,沖刷著石塊,激起白色水花。一塊巨大的平坦岩石伸入溪中,彷彿天然的觀景台。
「小心腳下,石上青苔濕滑。」夏侯靖提醒著,卻率先踏上一塊較為穩固的石頭,然後轉身,向凜夜伸出手。
凜夜將手遞給他,藉力也踏了上去。兩人站在巨岩邊緣,看著清澈見底的溪水匆匆流過,水底卵石清晰可見,偶有小魚倏忽遊過。
「看那邊,」夏侯靖指向溪流對岸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像不像有處小洞穴?」
凜夜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藤蘿垂掛間,隱約有個黑黝黝的洞口。「似乎是。」
「過去看看?」夏侯靖興致盎然,鳳眸閃動著探險般的光芒,彷彿回到了少年時。
凜夜不忍拂他興致,點了點頭。要到對岸,需踏過幾塊散落在溪水中的墊腳石。石塊間距不大,但表面濕滑,水流也較急。
夏侯靖先一步躍上第一塊石頭,站穩後,回身再次向凜夜伸手:「來,慢慢走,朕扶著你。」
凜夜依言,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他的平衡能力不差,但石面確實滑膩。就在他準備邁向第三塊、也是最後一塊較大的石頭時,腳下那片暗綠色的青苔讓他猝不及防地一滑!
「小心!」夏侯靖反應極快,立刻用力拉緊他的手。
然而溪石濕滑,凜夜失衡的力道加上夏侯靖情急之下的拉力,導致兩人站立不穩,驚呼聲中,雙雙跌落冰涼的溪水中!
「嘩啦——!」
水花四濺。溪水並不深,僅及腰際,但初春山泉的寒意瞬間浸透衣衫,刺骨冰冷。凜夜被嗆了一口水,咳嗽起來,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夜兒!」夏侯靖顧不上自己,立刻將人從水中撈起,緊緊抱在懷裡。觸手所及,凜夜蒼白的皮膚一片冰涼,身體甚至因驟然的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關都開始輕微打顫。
「該死!」夏侯靖低咒一聲,心疼與自責瞬間攫住了他。他迅速環顧四周,目光鎖定那塊巨岩後方一處被上方岩體微微突出的凹陷,那裡勉強可遮擋山風,且地面相對乾燥。他當機立斷,半抱半扶地將冷得嘴唇發紫、幾乎說不出話的凜夜帶到岩石後方背風處。
「忍一忍,很快就好。」夏侯靖的聲音是強壓下焦躁後的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讓凜夜靠坐在相對乾燥的岩壁上,自己則單膝跪地,毫不猶豫地動手解開凜夜身上濕透粘膩、不斷滴下冰冷水珠的月白色勁裝。
「陛……下……」凜夜試圖阻止,聲音卻因寒冷而斷續微弱。濕透的布料緊貼肌膚,剝離時帶走更多體溫,讓他抖得更厲害。
「別動,聽話。」夏侯靖語氣強硬,動作卻儘可能輕柔迅速。外袍、中衣……一件件濕冷的衣物被剝離,直至上身完全裸露。春日的陽光透過岩石上方的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照在凜夜蒼白如紙、因劇烈顫慄而起了一層細密雞皮疙瘩的肌膚上。那皮膚在微弱光線下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讓夏侯靖心臟緊縮。
他迅速脫下自己同樣濕透的玄色外袍,這件衣料厚實密織,內層貼身處尚未完全被冷水浸透。他用力擰轉,將冰冷刺骨的溪水儘可能擰出,直到布料不再滴水,僅餘濕潤的潮氣。然後,他將這件尚殘留一絲自己體溫的衣袍,緊緊裹住凜夜冰冷的上身,用力將他摟進自己懷裡。
肌膚相貼的瞬間,凜夜被那溫熱的觸感激得又是一顫,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夏侯靖的胸膛寬闊結實,體溫遠比此刻的他高出許多,像一塊熾熱的暖玉,驅散著無孔不入的寒冷。
「抱緊朕。」夏侯靖低語,雙臂如鐵箍般環繞,將凜夜冰冷的身體更密實地貼合自己。他一手緊緊按住凜夜的後背心,另一手則在他冰涼的脊背上、腰側快速而有力地上下摩擦,試圖以最原始的方式促進血液循環,產生熱量。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帶著常年習武的薄繭,摩擦過冰冷細膩的皮膚時,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輕微刺痛與溫暖復甦的戰慄。
凜夜起初因這過度的親密和裸露而渾身僵硬,羞恥感與寒冷交織。但隨著夏侯靖持續不斷的溫暖懷抱和有力的摩擦,刺骨的寒意被一點點逼退,麻木的四肢開始回暖,失控的顫抖也逐漸平緩。他無力地將額頭抵在夏侯靖溫熱的肩窩,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混雜了汗水、溪水與獨特龍涎香的氣息,竟奇異地感到安心。他閉上眼,放棄了最後一絲掙扎的念頭,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份帶著強制意味的溫暖庇護中。
岩石後方的空間狹小私密,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溪流喧譁,只餘下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與心跳。夏侯靖的心跳沉穩有力,透過緊貼的胸腔傳來,像鼓點般敲在凜夜的心上,漸漸與他自己恢復節奏的心跳重合。
感受到懷中身體不再冰冷刺骨,顫抖也趨於平緩,夏侯靖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他低下頭,唇瓣輕觸凜夜冰涼的耳廓和濕漉漉的髮絲,聲音比方才低沉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溫存與難以言喻的親暱:「好點了嗎?還冷不冷?」
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耳際,凜夜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他輕輕搖頭,聲音仍有些虛弱:「好多了……謝陛下。」
「是朕不好,不該帶你走那石頭。」夏侯靖自責道,環抱他的手臂卻收得更緊,彷彿要將他揉入骨血。「以後不會了。」他的吻落在凜夜的髮頂,帶著珍視的意味。
這個過於溫柔的吻讓凜夜心尖微顫。他猶豫了一下,終是緩緩抬起因虛弱和某種複雜情緒而有些發軟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夏侯靖結實的腰身。這是一個極其輕微卻明確的回應。
夏侯靖身體几不可察地一震,隨即,一股更深的暖流與悸動從心底湧起。他不再說話,只是將下巴輕擱在凜夜頭頂,維持著緊密相擁的姿勢,用自己源源不斷的體溫繼續溫暖著他。手掌的摩擦逐漸轉為更緩慢、更帶有撫慰意味的輕撫,指尖不經意地流連過凜夜後背優美的脊椎凹陷,引起懷中人細微的、不同於寒冷的輕顫。
時間在靜謐與體溫交融中悄然流逝。陽光緩緩移動,將岩石縫隙中的光斑拉長。夏侯靖身上那件半濕的玄色衣袍,在兩人體溫的烘暖下,潮氣漸漸蒸發,變得只是微潤。凜夜裸露的皮膚早已恢復溫潤,甚至因為長時間緊貼和摩擦,而泛起一層淺淡健康的粉色。
氣氛在沉默中變得微妙。最初的寒冷與窘迫褪去後,肌膚相親的觸感、呼吸交纏的親密、以及狹小空間內無處不在的對方氣息,都變得格外清晰。夏侯靖的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凜夜一縷半乾的墨發,目光深邃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側臉與頸項上。
遠處,隱在樹叢中的暗衛早已識趣地退到更遠的視野盲區,背身而立,恪盡職守地扮演著背景。陛下與皇后殿下……定是在運功……不,是以陛下龍體聖陽之氣為皇后殿下驅寒,此乃體恤情深,絕無其他。
待凜夜完全恢復,手腳溫暖,氣息平穩,夏侯靖才小心地鬆開懷抱。他仔細檢視凜夜的臉色,見那抹蒼白已被暖意取代,甚至因方才的親密而透著薄紅,唇色也恢復了潤澤,這才徹底放下心頭大石。
他先將自己那件已半乾的玄色外袍仔細為凜夜繫好,遮住他依舊裸露的上身,然後才撿起地上濕透的月白中衣和外袍,用力擰乾,雖無法完全乾爽,但至少不再滴水。「先將就穿著,回去立刻更換。」他溫聲道,親手幫凜夜將微潮的裡層衣物也大致整理好。
凜夜順從地任他動作,只是在夏侯靖的手指偶爾觸及皮膚時,會不由自主地輕顫一下。他垂著眼睫,臉上紅暈未退,低聲問:「陛下您的衣服……」
「朕無妨。」夏侯靖毫不在意自己只著單薄濕潤裡衣的模樣,反而覺得凜夜披著自己寬大外袍、顯得有些脆弱的模樣格外動人。他牽起凜夜已恢復溫暖的手,「走吧,該回去了。再耽擱,德祿怕是要急得跳腳了。」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手依舊緊緊牽著。回到營地範圍時,果然見德祿正引頸張望,臉上寫滿焦急,見到兩人身影,尤其是見到凜夜身上明顯不合身、屬於陛下的玄色外袍,以及兩人微濕的髮梢和衣袍褶皺時,眼中閃過驚訝與瞭然,卻聰慧地沒有多問。
「陛下,殿下,可算回來了!熱水與薑湯已備妥。」德祿連忙迎上。
「嗯。」夏侯靖淡淡應了一聲,便牽著凜夜徑直回了御帳,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一場小小的意外,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卻久久未散。當日晚間的篝火晚宴,夏侯靖與凜夜並坐主位,接受眾臣敬酒。
夏侯靖格外留意,將遞向凜夜的酒大多代勞或擋下。凜夜只安靜坐在他身側,披著乾爽的新衣,火光映照下,面色如常,唯有在夏侯靖不經意靠近低語時,耳根會悄悄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洩漏了白日溪邊岩石後,那不為人知的溫暖與悸動。
夜色漸深,星子滿天。翌日還有半日圍獵,眾人便陸續散去休息。
第二日的狩獵更為順利,夏侯靖親自出手,獵了一頭不小的野豬,贏得一片喝彩。凜夜則騎著一匹溫順的母馬,在侍衛環護下,於林間緩行,欣賞春景,未曾再嘗試騎射。午後,春狩圓滿結束,儀仗拔營,朝著相距不遠的玉泉溫泉行宮進發。
玉泉行宮坐落在玉泉山南麓一處幽靜的山谷之中,殿宇樓閣依山勢而建,白牆黛瓦,掩映在蒼松翠柏與初綻的春花之間,清幽雅緻,與獵場的粗獷熱烈截然不同。行宮引天然溫泉入各院落,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草木清香。
帝后下榻的行宮主殿「沐曦殿」位置最佳,後院直接引溫泉砌成數個大小不一的露天湯池,以天然岩石與精心佈置的竹籬、花木分隔,既私密又不失野趣。
抵達行宮時,已是黃昏。舟車勞頓,尤其是對凜夜而言,夏侯靖便吩咐晚膳直接送入殿中,簡單用過後,讓凜夜先行休息。
「泡泡熱湯再睡,解乏安神。」夏侯靖對靠坐在軟榻上,面露倦色的凜夜溫聲道。他親自試了後院主湯池的水溫,確認熱度適宜,這才折返。
殿內燭火已點亮,宮人皆已屏退。夏侯靖走回內室,見凜夜正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與隱約可見的遠山輪廓出神,側臉在燭光下靜謐美好。
他走過去,在凜夜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在想什麼?」
凜夜回神,搖了搖頭:「只是覺得此處清靜,與宮中不同。」
「喜歡便多住幾日。」夏侯靖笑道,指尖開始解他外袍的繫帶,「來,朕替你更衣。今日定要好好泡一泡,驅散這兩日山林間的寒氣與疲憊。」
這一次,凜夜沒有絲毫抗拒或羞赧,只是順從地微微抬手,任由夏侯靖為他褪去層層衣衫。或許是連日的親密同行,或許是行宮私密環境帶來的放鬆,又或許是落水時那份全然的依賴留下了印記,他此刻顯出一種罕見的、全然信任的柔順。
外袍、中衣、裡衣……逐一滑落。當最後的遮掩褪去,蒼白如玉的肌膚暴露在溫潤的燭光與湯池方向飄來的氤氳水汽中,那清瘦卻已不再硌手的身軀線條流暢優美,在光影中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只是這玉雕有了溫度和生命。纖長濃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眼睫低垂的模樣格外溫順可愛。
夏侯靖的目光深深流連,帶著欣賞、疼惜與熾熱的愛戀。他並未急於做什麼,而是同樣迅速褪去自己的衣物,然後拿起一旁備好的寬大柔軟浴巾,將凜夜輕輕裹住,打橫抱起,走向後院的露天湯池。
推開後殿的雕花木門,溫熱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硫磺味與遠處飄來的櫻花清香,彷彿一步踏入了與世隔絕的仙境。暮色四合,天邊尚存一線暗紫與橙紅的絢爛交界,猶如美人眼尾最後一抹豔色,星辰已開始零星閃爍,像誰不經意灑落的碎鑽,在漸濃的藍絲絨天幕上靜靜生輝。
院中湯池周邊立著幾盞造型古樸的石燈,燈罩是打磨得極薄的雲母片,散發著朦朧柔和、宛如月華般的光暈,靜靜照亮了氤氳升騰、如煙似霧的白色水汽。環繞湯池的嶙峋山石自然天成,幾叢翠竹倚石而生,竹葉青碧,更襯得旁邊那幾株正值盛放期的粉色山櫻灼灼其華。晚風輕拂,便有那受不住溫柔的花瓣離了枝頭,打著旋兒飄落,有的沾在濕潤的石上,更多的則輕輕點在水面,隨著微蕩的波紋載浮載沉,為這一池溫泉添上靈動的春意。
主湯池以天然青石砌成,邊緣並不規則,帶著山野的粗獷與隨性,池水卻清澈見底,能看見底部鋪設的光滑鵝卵石,在燈光與水波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熱氣持續從池底幾個隱蔽的泉眼汩汩湧出,帶起一串串細密晶瑩的氣泡,水面白霧繚繞不散。池子大小適中,容納兩人綽綽有餘,既不過分空曠失了親密,也不至於逼仄侷促。
夏侯靖抱著凜夜,一步步穩穩踏入溫熱的池水中。暖流瞬間從足底蔓延,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四肢百骸,彷彿無數雙溫暖的手同時按摩著每一寸肌膚與神經,將春日山間的微涼與連日騎馬、圍獵積累下的細微疲乏絲絲抽離、驅散。他在池中尋了一處池壁有平滑岩石可倚靠的地方坐下,水位及胸,溫熱的泉水帶來輕微的浮力與包裹感,然後讓凜夜坐在自己身前,背脊貼著自己的胸膛,將人完全圈進自己的領地。
「嗯……」甫一入水,凜夜便忍不住從喉間逸出一聲舒適至極的輕嘆,那嘆息輕軟綿長,帶著全然放鬆後的慵懶。身體像卸下了所有無形的枷鎖,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向後軟軟靠進那個溫暖、結實、令人無比安心的懷抱。溫泉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熨帖著每一寸因久坐案牘與今日馬背顛簸而微微酸軟緊繃的筋骨肌肉,舒暢得讓他幾乎喟嘆出聲。
「看來是舒服了。」夏侯靖低笑,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背脊清晰傳來。他雙臂從後環住凜夜清瘦卻柔韌的腰身,讓他坐得更穩,幾乎是嵌在自己懷中。他先是用手掬起一捧溫熱的泉水,動作輕緩得像對待易碎的晨露,緩緩淋在凜夜線條優美如天鵝頸項的肩頭與精緻鎖骨上。水珠沿著那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滑落,在朦朧燈光與氤氳水汽的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瑩潤柔和的光澤,誘人採擷。
「這兩日騎馬,又在獵場吹了風,肩背腰腿可覺得酸?」夏侯靖低聲問,氣息拂過凜夜濕潤的耳廓。不待回答,他已開始用帶著薄繭卻無比靈巧的指腹,為他揉按肩頸的穴位。手法熟稔,力道精準適中,或揉或按,或點或推,顯然並非第一次做,且深諳如何讓懷中人放鬆。
「有些許……嗯……」凜夜閉著眼,濃密的睫毛被水汽沾濕,顯得格外纖長。他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酸脹感被溫和的力道化開,取而代之的是舒緩的鬆快。溫熱的泉水浸泡與專業的按摩雙重作用下,舒適感層層疊加,讓他意識都有些飄忽,幾乎要化在這池春水裡。「陛下的手法……愈發精進了。」他含糊地補了一句,聲音因舒適而有些軟糯。
「朕的夜兒金尊玉貴,一身冰肌玉骨,朕自然要仔細鑽研,如何伺候得你舒坦。」夏侯靖語氣帶著笑意,更帶著毫不掩飾的疼寵。指尖沿著那弧線優美的脊柱兩側,緩緩向下,專注地為他鬆解後腰因久坐和騎馬而格外緊繃的肌肉。溫泉水的浮力讓身體輕盈放鬆,夏侯靖耐心十足的按摩更是將這份放鬆推向了愉悅的極致。
然而,按著按著,那帶著魔力般的修長指尖,力道與軌跡便漸漸變了意味。原本規矩的、帶有療愈性質的按壓,開始在腰窩那處敏感凹陷流連徘徊,指腹打著圈,力道時輕時重,帶起一陣陣細密而難以言喻的酥麻電流,順著尾椎骨竄上腦海。指尖時而沿著脊柱中央那道誘人的凹陷輕輕划過,如同羽毛搔刮,又像是最輕柔的筆觸在描摹,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挑逗與暗示,點燃一簇簇微小卻不容忽視的火苗。
凜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來,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他想要避開這過於撩撥的觸碰,但身處水中,身體被溫泉泡得酥軟,又深深嵌在對方滾燙堅實的懷裡,根本無處可逃,也……無力掙脫。蒼白的皮膚被蒸騰的熱氣與心底湧上的羞意染透,泛起一層從淺粉漸至嫣紅的、誘人無比的色澤,從臉頰蔓延至如玉的脖頸、精緻的鎖骨,甚至一路向下,沒入水波蕩漾之下若隱若現的胸膛。
水汽氤氳繚繞,模糊了視線,卻將所有的感官無限放大。夏侯靖灼熱的氣息貼得極近,溫熱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他濕漉漉的、泛著可愛紅暈的耳廓與敏感頸側,聲音低啞醇厚,混在潺潺水聲與遠處依稀傳來的、愈發襯托靜謐的蟲鳴中,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蠱惑與渴望:
「白日山林之中,萬眾矚目之下,朕的皇后引弓專注的模樣,眸光清亮如寒星墜落,身姿挺拔似雪中青松……那般凜然不可侵的風姿,卻因在朕懷中而微微顫抖、眼尾染霞……看得朕心馳神動,血脈僨張,恨不得當時便將你拉下馬背,壓在身下那落滿松針的厚實土地上,狠狠疼愛一番,讓你那清冷的眼裡只能倒映著朕,嫣紅的唇裡只能喚著朕的名……」他的唇貼著凜夜的耳骨,緩慢而磨人地廝磨,溫熱的舌尖甚至極輕地掃過那精巧的輪廓,「只可惜,眾目睽睽,朕再想將你拆吃入腹,也只能強自按捺,淺嘗輒止,偷得臉頰一吻……實在是不夠,遠遠不夠解朕心頭之饞、身下之渴……」
他的另一隻手,也從水下悄然探來,不再安分於腰際,而是沿著清瘦卻柔韌得恰到好處的側腰線條,緩緩向上游移。掌心完全貼合著那溫熱濕滑、如上好絲緞般的肌膚,帶著泉水的潤澤與自身熾熱的體溫,一點點、極具耐心地探索、撫弄,每一寸移動都像在點火,所過之處激起細密的戰慄。
「靖……」凜夜被他露骨至極的話語和越發放肆的動作弄得渾身發軟,骨頭縫裡都透出酥麻,僅存的理智讓他試圖開口,聲音卻顫得不成樣子,出口成了帶著泣音的微弱氣音,更像是一種無助的呻吟。「別……別說這些……」
「為何不能說?」夏侯靖低笑,吻開始沿著頸側優美的線條向下,落在凜夜線條優美如玉雕的肩頭,細細地、綿密地啄吻,留下一串濕潤的、曖昧的痕跡,在瑩白肌膚上格外醒目。「朕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是對朕的皇后最誠摯的讚美與渴望。」他的齒尖甚至輕輕叼起一小片皮肉,不輕不重地磨了磨,聽到懷中人抑制不住的輕喘,笑意更深。「此刻,總算天地為證,卻無閒雜耳目,只有這溫泉水滑,春宵苦短……正適合朕,好好地、從裡到外地……獎賞朕自己白日裡的克制,也慰勞朕那辛苦學射、一箭便射中朕心的皇后……」
他的話語越來越露骨直白,動作也越發不容忽視,充滿了蓄勢待發的侵略性。溫熱的泉水隨著他手臂收緊的動作輕輕蕩漾,層層波紋拍打著兩人緊密相貼的身軀,水波成了最柔情的撫觸。凜夜被他弄得神智昏沉,眼尾染上了濃豔的、動情的霞色,比窗外暮色更旖旎;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半闔著,裡面水光瀲灩,映著晃動的燈光與破碎的水影,氤氳著一層朦朧迷茫的霧氣,誘人深入探尋。他想說些什麼,想讓身後這頭似乎要將他吞沒的猛獸稍稍緩下攻勢,卻只能發出更為軟糯無力的氣音,身體卻誠實地愈發貼近那熱源。
夏侯靖感受著懷中身體細微卻真實的輕顫與順從的貼合,眸色愈發深沉幽暗,如同驟然聚集的風暴。他不再滿足於這般隔靴搔癢的親吻與撫摸,環在凜夜腰間的手臂倏然收緊,猛一用力,藉著水流的浮力與巧勁,將人輕盈地轉了半圈,變成面對面、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勢。
「嘩啦——」水面因這突然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蕩開一圈圈更大的漣漪,驚得浮在水面的櫻花瓣四散飄開。兩人身軀此刻是毫無阻隔的緊密相貼,溫熱的泉水浸潤著每一寸肌膚,讓觸感變得格外清晰而滑膩。水波蕩漾間,某種灼熱的硬物存在感強烈地抵著,昭示著不容錯辨的慾望。
夏侯靖雙手捧住凜夜泛著誘人粉色、沾染了水珠與羞意的臉頰,拇指愛憐地撫過他微顫的眼尾,望進那雙氤氳著水汽、迷茫又帶著一絲驚惶的眸子,聲音沙啞得彷彿被砂紙磨過:「看著朕,夜兒。」
凜夜被迫抬起眼,對上那雙燃燒著熾烈火焰的鳳眸,那裡面的深情與慾望幾乎要將他灼傷。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告訴朕,」夏侯靖的額頭抵上他的,鼻尖相觸,呼吸交融,「此刻,你可還想著那些奏章、那些政務、那些天下蒼生?嗯?」
凜夜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在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緩緩地、極輕地搖了搖頭。溫泉的熱度、曖昧的氛圍、眼前這個人強勢的存在,早已將他的思緒攪成一池春水,哪還有餘地容納其他。
「那你想著什麼?」夏侯靖追問,語氣帶著誘哄,又帶著不容退縮的強勢。
凜夜的臉更紅了,眼神飄忽,長睫劇烈顫動,囁嚅了半天,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吐露出破碎的字句:「想……想著靖……只有靖……」
這句近乎坦白的話語,如同最烈的催情藥,瞬間點燃了夏侯靖眼底最後一絲理智的屏障。他低吼一聲,再無遲疑,深深地吻了上去,封緘了那張終於肯說出他想聽話語的唇。
這個吻,不再有試探,不再有戲謔,而是帶著積蓄已久的熾熱渴望與無盡深情,強勢地攻城略地,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唇舌激烈交纏,吮吸輾轉,彷彿要將彼此的氣息靈魂都吞噬融合。夏侯靖的手滑入凜夜濕透的墨髮間,扣住他的後腦,將這個吻不斷加深,另一隻手則在水下緊緊箍住他柔韌的腰肢,將他按向自己,不留一絲縫隙。
凜夜起初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吻得暈眩,幾乎窒息,但很快,身體便背叛了殘存的羞怯,本能地回應起來。他生澀而試探地伸出舌尖,輕輕觸碰對方,立刻引來更兇猛的回應。雙臂不知何時已環上了夏侯靖的脖頸,指尖無意識地陷入對方結實的肩背肌肉,留下淺淺的印痕。溫熱的泉水隨著他們激烈的動作不斷晃動、溢出池邊,嘩啦聲響與壓抑不住的喘息呻吟交織在一起,融入這春夜的山間霧氣之中。
石燈的光暈依舊朦朧溫柔,靜靜籠罩著這一方小小的、熱氣蒸騰的天地。粉色櫻瓣不知人間情熱,兀自飄落,有的沾在凜夜濕潤的墨髮與肩頭,有的貼在夏侯靖賁張的臂膀,更多的,在蕩漾的水波中載沉載浮,見證著池中身影交疊、難分彼此的一雙璧人,如何在這溫泉氤氳裡,將白日的克制與渴望,盡數化為此刻抵死纏綿的無盡春色。
所有的疲憊、束縛、身份顧忌,在這私密的溫泉池中,似乎都被蒸騰的熱氣軟化、消融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親近渴望,與最深切的情感交融。
溫泉池中的繾綣持續了許久。夏侯靖極盡耐心與溫柔,引導著、安撫著,將連日來的思念與渴望,以及白日獵場上因眾目睽睽而不得不克制的親暱,盡數在這水汽氤氳的私密空間裡釋放、彌補。泉水減緩了衝擊,卻讓每一次觸碰、每一次深入都更加清晰、綿長,帶給感官另一種極致的體驗。
當一切終於歸於平靜,只餘細微水波與兩人尚未平復的喘息時,夏侯靖依舊緊緊擁著懷中癱軟無力的人。凜夜清瘦的身軀完全倚靠在他身上,蒼白的皮膚此刻布滿了情動後的緋紅,眼尾泛紅的模樣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靡豔,纖長濃密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下眼瞼,輕輕顫動。他閉著眼,微微張著顏色偏淡、此刻卻被吻得紅腫潤澤的唇喘息,胸膛起伏。
夏侯靖愛憐地吻去他眼角滲出的生理性淚水,又吻了吻他汗濕的額頭,聲音是飽足後的沙啞與溫柔:「累了?」
凜夜連點頭的力氣都似沒有,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帶著鼻音,軟糯得讓人心尖發顫。
夏侯靖低笑,又抱了他一會兒,待兩人都緩過來些,這才仔細地為兩人清洗。他動作格外輕柔,尤其是對凜夜,生怕碰疼了他。清洗完畢,他用寬大柔軟的浴巾將凜夜嚴嚴實實裹好,抱回寢殿。
寢殿內溫暖如春,床鋪早已鋪設得柔軟舒適。夏侯靖將凜夜放在床上,用乾爽的布巾細細擦乾他身上的水珠,尤其是那頭長髮。然後為他穿上柔軟貼膚的絲質寢衣,再塞進溫暖的被窩裡。
他自己也迅速擦乾換好寢衣,熄滅了大部分燈燭,只留一盞床頭小燈,這才掀被上床,將人重新攬入懷中。
凜夜幾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沉睡,呼吸綿長輕淺。連日奔波、狩獵的些微勞頓,加上方才溫泉中的激烈情事,消耗了他本就有限的體力。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依舊本能地尋找著熱源,朝夏侯靖懷裡靠了靠。
夏侯靖心滿意足地擁著他,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與重量,只覺得連日來籌劃此行的所有心思都值得了。他輕輕拍撫著凜夜的背,如同安撫嬰孩,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夢。
《【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 76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雪落無聲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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