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細雨落在傘面上,羞怯躊躇,好不容易蓄積夠勇氣,露面相見,卻也只是驚鴻一瞥,無關你是否注意到她,她自落地泛起漣漪。
女孩的髮絲會拂過少年撐傘的手,少年的眼角恰好能囊括女孩的側臉輪廓,行進間,都是各自最自然的方式,沒丁點縫隙可供容納遷就。
陰萌遠遠跟在後面,吐出嘴裡的瓜子殼,對身旁的穆秋穎道:「怎樣,我沒哄你吧,這兩位硬是般配得很哦。」
穆秋穎點了點頭:「一雨一傘一璧人。」
陰萌翻了個白眼:「煩球得很,你這像是顯得我沒文化。」
穆秋穎:「你家潤生什麼時候回來?」
陰萌:「這個————」
張禮像鬼一樣忽然飄出來:「陰萌大人放心,等潤生大人那邊來電話了,卑職馬上準備好雨傘與香供,提前通知您來等候接人。」
陰萌把自己登山包打開,從中抽出一捆劉姨為她特製的香:「在外頭還剩下些,你吃了吧,我回去後去嘗試新口味。」
「多謝陰萌大人。」
「對了,你在這涼亭裡也待了很久了吧,就沒跟小遠哥提過回酆都任職。」
「回大人的話,卑職很喜歡在這裡的生活,樂不思地府。」
「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這兒,不用太講這種場面話,你一直不提,就只會一直坐在這兒。」
「大人您在十八層地獄之頂待過很久,就是地府的閻羅,自下而上,是高高在上,但您自上而下看祂們時————真有卑職這般愜意麼?」
「真是煩球得很,怎麼各個都顯得很有文化的樣子。」
張禮托著香,微笑駐足。
等走遠後,穆秋穎好奇地問道:「自上而下看地府的閻羅,是什麼樣子?」
陰萌:「你可以把整座十八層地府,看作一個更大無數倍的鎮魔塔,哦,差點忘了,青龍寺的鎮魔塔現在就在地府。」
自上而下看時,那些擁有獨屬於自己殿宇的地府大人物們,全身被鎖鏈死死束縛在座椅上,在下屬面前無比威嚴,實則永世不得翻身。
穆秋穎:「所以,地府裡,只有大帝才擁有真正的自由?」
陰萌眨了眨眼,搖搖頭:「祂連起身都不行,有個鬼的自由。」
穆秋穎若有所思道:「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乾乾淨淨的死。」
前方,金秘書騎著三輪車過來,車裡載著的是空酒罈。
大鬍子家的酒局,自上午開始,下午還未結束,她得趕緊出來補酒。
拉起手剎,金秘書在二女面前停下,歉然地指了指自己後背,道:「先前在水泥橋處碰到了那位,那位說我後背被雨打濕開裂了,讓我來尋你們縫補,有勞了。」
穆秋穎聞言走到金秘書身後,指尖繞出琴弦,快速穿針引線,縫補完成。
「這紙衣做得太簡單了,你壓製不住自己的怨念,容易撐破。」
陰萌:「這樣吧,你先回去莫再淋雨,我們去鎮上給你買酒。」
金秘書沒推辭,她平日裡買酒很少晚上去,就是怕陰盛陽衰時「撞」到人,這頂著雨去買酒,她怕到酒鋪時,當著老闆的面蛻皮,把老闆嚇死。
不過,金秘書還是將買哪種酒以及價格詳細告知了。
陰萌:「放心吧,我也是會點南通話的,不會被當外地人宰。」
金秘書:「外地人老闆反而不怎麼敢,他喜歡宰本地的新客。」
這邊,陰萌與穆秋穎折返去鎮上,那頭,李追遠和阿璃回到家。
直到上了壩子,柳玉梅才從東屋裡走出,以一種很刻意的自然語氣道:「回來啦。」
李追遠鬆開手,阿璃走向柳玉梅,靠近後,將臉貼在奶奶的胸口。
柳玉梅仰起頭,抿著唇,眼眶泛紅。
像是第一聲開口說話,第一次走路,只有滿心滿眼全是你的長輩,才會去銘記,你人生路上自己都不會回頭看的腳印。
柳玉梅輕撫懷中孫女的頭髮,低頭,看向東屋的門檻,她曾以為這矮小的門檻,將會困住自己孫女這一生,如今,自己的孫女也能單獨出去走江了。
李追遠仍站在壩子上。
柳玉梅用指尖擦拭眼角,主動結束了祖孫之間的親昵,她淺嘗輒止、見好就收,主要是覺得溫情太久了,阿璃會膩。
阿璃跟著少年來到主屋客廳。
李追遠伸手去推棺蓋,想要將它打開。
然後,沒推動。
阿璃上前,與少年一起合力將棺蓋輕輕推開,落地時,也沒發出聲響,瓷磚亦未開裂。
當太爺不在家時,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家中客廳停屍。
阿璃看向棺內躺著的女人,她躺在裡面,美得像是一幅畫。
要知道,這還是李追遠反覆捶打攻擊後的結果,而且曾一度對著臉猛擊。
龍王體魄,就是這麼強大誇張,由此可觀,長生對於歷代龍王而言,真不是什麼難事。
「阿璃,她的嫁衣有些地方損壞了,你幫她縫補一下。」
普通的嫁衣,李追遠自己就能縫補,可明凝霜的嫁衣,絲線特殊,容易割破血肉不說,她女紅實在是太爛,非心靈手巧者無法明悟其思路。
阿璃取出自己的工具盒,進入棺中縫補嫁衣,李追遠也沒閒著,用家裡做紙紮的紅紙,把那捲破草蓆給包了一層書皮。
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破草蓆就堆放在角落,當初還裹過小黑,太爺也沒覺得有什麼稀奇。
可要是今晚,破草蓆、裹屍、老李家祖墳,種種要素一重疊,少年怕勾起太爺的塵封記憶。
誠然,福運能幫太爺規避很多麻煩,就比如太爺這會兒就在喝酒,夜裡肯定暈乎乎的,大概率往那幾一坐,就睡著打起了呼。
但沒必要的風險,也就沒必要去冒,能處理的順手就先解決掉。
兩邊的縫補都結束後,李追遠和阿璃一起剪起了紅紙。
這些都做完後,距離晚飯還有挺久,但也著實沒什麼需要準備的了。
清安不想大辦,特意清簡,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這場儀式,只有他自己一人在場觀禮。
廚房煙囪的炊煙還未升起,李追遠看向女孩:「你去樓上等著,我去給你提熱水瓶。」
阿璃點了點頭,獨自上樓。
李追遠一手兩個,提著四個熱水瓶上去,在他的簡易淋浴間裡,幫女孩調好鐵皮桶內的水溫,隨後,少年下樓去了東屋,幫女孩拿了一套新衣。
以往的木桶浴不合適,奶奶在屋裡,會看見傷勢,哪怕金瘡藥效果很好,不會留疤,可水霧一升騰,奶奶就能看見更折磨人的內傷。
將衣服擺在淋浴間門口的椅子上,少年走到南邊露台,剛準備在藤椅上坐下,就看見隔著稻田的村道上,再次出現的丁大林。
笨笨說,有很多人在陪太爺喝酒,但李追遠知道,那群酒友裡撇開老田,就基本沒什麼含人量了。
少年走下樓,通過小徑,來到村道。
遵照著王不對王的默契,清安不會來這裡的壩子上,劉姨他們也不會涉足桃林,也就柳大小姐年輕氣盛,去切磋過一次,嗯,到底年輕,沒打得過。
沒太爺在,丁大林就不演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少年走近。
「陪我走走,有些事,想跟你這位主家說說。」
「應該的。」
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沒撐傘,在小雨中並排行走,可都走到張嬸小賣部前了,仍是沉默。
丁大林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小賣部外擺的攤子上,有布棚擋雨,就沒收。
順著丁大林的視線,李追遠看向糖罐,老式麥芽糖,小孩子吃的不多,村裡上年紀的人喜歡買。
李追遠眼神詢問。
結果,丁大林伸手指向了旁邊的那罐大白兔奶糖。
張嬸笑著從櫃檯後走出,擰開罐子,道:「來,吃糖,我請的。」
「丁大林」的名聲在村裡確實很好,捐錢修路,在這裡吃幾塊糖不用花錢。
丁大林開口道:「要一罐。」
張嬸嘴角抽了抽。
李追遠:「張嬸,多少錢?」
張嬸:「進價抹個零,嬸兒不掙你糖錢。」
丁大林沒有掏口袋拿錢的動作。
先前他對太爺說自己兜裡空空並非作假,誰會在紙紮口袋裡塞活人用的錢。
清安請客,李追遠付錢。
接下來的路,少年抱著一大罐奶糖走。
丁大林:「你不吃麼?」
李追遠:「我不愛吃甜的。」
丁大林:「給我來一顆。」
李追遠擰開蓋子,取出一顆,撕開包裝紙,遞給他,並提醒道:「小心粘牙。」
丁大林將糖放入嘴裡,他在正常地含抿。
見他真就專心吃糖了,李追遠這個主家,只能主動開口正式開啟話題:「這是我接的,該我辦。
「嗯。」
「當然,我也承認,於情於理之外,我也確實有一份功利心在裡面。」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沒對你正式說過,是我自己都無法確認,我想通過這次機會,來一個蓋棺定論。」
丁大林扭頭,看向斜前方那片,村裡難得的一小塊林地,開口道」我也一直在等你給我個蓋棺定論。」
李追遠曾問過清安,在他沒被水猴子驚擾醒前,外面的事,他是否能如當下般進行感知,答案是不能。
活著已夠痛苦折磨,哪可能願意睜眼主動清醒,倘若不是見到了像魏正道的自己,清安根本就不會起那片桃林,而是會剝完蝦後,再翻身睡去。
然而,雖未正式提起,可李追遠給的暗示,已足夠多,畢竟,笨笨可以滿南通瞎逛,都不用擔心人販子或走丟。
把一個「趙毅」放在家門口,凡事都沒避著他,他若毫無察覺,才是真的不正常。
更何況,大烏龜上岸那次,從潭水中向李追遠展露出陳平道虛影的————就是清安。
丁大林:「我一度以為,他死沒死、死在哪裡,對我非常重要,可直到你將凝霜的遺體帶進南通,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物傷其類吧。
無論他是活在哪裡,還是葬在何處,屬於我的那個時代,其實,早就落幕了。
」
有些事,知道是知道,卻無法代替體會。
哪怕眼前這個丁大林是假的,但那份蕭索寂寥,卻是實打實,明明是春天,走著走著,卻像入了秋。
丁大林停下腳步。
那一小片林子就在眼前,是老李家用樹圈起來的祖墳。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人靈機一動出的主意,居然圍繞祖墳栽樹,讓老李家埋在地下的先人們,坐擁普通風水格局的同時,還得承受地陷漏雨,以及會闖入「家門」的老樹盤根。
李追遠:「我太爺,喝醉了麼?」
丁大林:「還在興頭上,我藉口出來上廁所時,他正和那三頭邪祟,分享老人家的人生經驗。」
金秘書和丁大林的紙衣是定製的,白姑蘇洛它們走出桃林進屋入酒局時,只能臨時向壩子上擺著的紙人借衣服。
沒人辦喪事給逝者燒紙時,會燒老頭老太,都是俊俏家丁、年輕丫鬟。
清安本就是被強行拉過來喝酒的,他才懶得打圓場。
白姑它們不敢要求他,就都集體看向老田。
老田馬上起身介紹圓身份,說這是趙毅旅行社新招的四個員工,趙毅讓他們特意來南通逛逛,預備著從九江開條到南通的旅遊線,畢竟,見慣了好山好水的九江人,也有需求來南通開開另一種眼界。
李三江認為很合理,且當時已喝醺了,就忽視了他們臉上那過重的塗脂抹粉,熱情地邀請這四個小年輕坐下來一起喝。
太爺一個人喝從不貪杯,但人一多,就容易喝醉,不過以前有正事時,他會克制,不會耽誤活計,今兒個算是特例了。
李追遠看向祖墳裡,已凹陷過好幾次的坑位。
潤生他們填補了好幾次,李追遠還重新做過規劃,但不管用,少年覺得,就算自己拉來水泥來修,它該陷還得陷。
李追遠:「其它事,我可以讓步,這件事的主家,我必須要當,不好意思,煞了你今晚的風景。」
魏正道的身死埋葬,對少年太重要了,近的,涉及自己下一浪,遠的,乾係到自己與天道的最終博弈。
一個人容易意氣,可夥伴們的安危未來,也都繫於他一身。
丁大林:「黑皮書秘術,你我都學了,我學歪了,你沒事。沒人比你更適合做今晚的主家,煞風景的,是我。
再者,那個時代本就沒留下多少痕跡,它落幕時,旁邊也當有個人來做個見證。
雖然中間隔了不知多少代了,但在我眼裡,卻又像是兩個時代間的接力交替。」
李追遠再次擰開糖罐,給自己剝了顆糖送入嘴裡,道:「早知道你這麼擅長自我安慰,我也就不用回來路上心裡帶著愧疚。」
「你真有愧疚這種情緒麼?」
「以前沒有,現在雖然不多,但有跡可循。」
清安將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今晚好好辦,我仔細看著,要是辦得不好,等我死時就不讓你接這單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運回來,租車費多少錢以及路上燒了多少油麼?你這一切從簡還得倒貼錢的生意,不找我,這世上也沒人願意接了。」
丁大林:「個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還是覺得那晚在屋頂上,探頭探腦的小男孩,最可愛。」
李追遠:「趙毅是在我逼迫下點燈的。」
丁大林:「我知道。」
「他當時很有勇氣,也很有魄力,但無法否認的是,我那會兒站在屋頂,而站在樓下抬頭看我的他,很狼狽。
我相信,那個時期的你,應該也很可愛。」
「所以,你當時為什麼不壓迫他拜你?」
「我點燈是出於意外,沒做好準備,否則,趙毅跑不掉的。」
「那他,會被你折騰得很慘,非常非常的慘;但你若是讓趙毅現在選,他應該不會抗拒了,甚至還想主動嘗試。每條路,都有截然不同的風景。」
丁大林嘴裡的糖抿化吃完了。
李追遠為了跟上進度,將糖咬碎。
「仙姑和書呆子,是否還活著?」
丁大林沉默。
桃林深處的水潭,掀起層層波紋。
良久,丁大林開口道:「我記憶的缺損,比你想像中要嚴重得多得多,我身上攀附著太多存在,它們的記憶與情緒,和我的交織滲透。
很多事,我記不起來了,能記起來的,除了遇到特定關聯的人、物、跡,否則我自己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站在你的立場,你最好期待,他們的長生,只是為了長生吧。」
長生,是生靈的本能欲望,有目的有執念,那就必然有破綻缺點,相對應的,就好布局掌控。
最煩的是————那種瘋子。
他們沒有欲望,或者是,就算他們把自己欲望擺出來給你看————你也無法理解。
李追遠想起了王霖體內的那張紙,回來後,他就以譚文彬與外隊們約定的暗語方式,去聯絡王霖,但王霖還未回復。
有可能小胖子這會兒還在浪裡,也有可能,小胖子快浪沒了。
最極端的情況下,此刻在海南的那座廟裡,胖子走得很安詳。
李追遠:「有些已得到的線索,讓我懷疑,書呆子在刻意躲避魏正道,不讓他找到。」
丁大林:「魏正道如果想找,無論他們藏在哪裡,都沒意義。」
李追遠目光一凝,少年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方向性錯誤。
不僅是他太過以己度人了,而是在這一前提下,連參照物都選錯了。
他下意識地把魏正道當年的團隊,代入成自己的夥伴,清安表露出了相似點,明凝霜亦是如此,但仙姑和書呆子————可能並不是。
不,嚴格意義上來說,明凝霜也不是,她極大概率自始至終,都沒發現魏正道的特殊之處,一直傻傻深愛著他。
丁大林:「你沒做隱瞞,開誠布公,你身邊的夥伴們都知道你的問題,他們會為你的變化為你又長出新一寸人皮而感到高興。
魏正道當年並不是這樣,我們四個,當時都是當局者迷。
凝霜那會兒完全沒有察覺,書呆子和仙姑,發現了一絲痕跡。」
李追遠:「你呢,你發現得————最多。」
丁大林嘴角勾起弧度,像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但當少年的下一句話說出口時,丁大林剛勾起的嘴角,開始開裂。
「你明明發現得最多,可你還一直騙自己,不願意去相信。你不會早就察覺黑皮書秘術可能有問題,故意跟他求,希望他來阻止你————」
「不至於,他分享給我們的秘術很多,他分享習慣了,我們也拿習慣了,就像你對那些來南通找你的人。
我是發現得很早,也很多,可越是這樣,我就越希望我發現的都是錯的,我無法接受在那麼多的記憶畫面裡,我,都是他眼裡,有趣好玩的人偶。
我的驕傲不允許我淪為那樣,可偏偏我又清楚,他有資格對我那樣。」
「你誤導了我。」
以樣品分析推斷整體,結果自己恰恰選的是清安這位整體中的特例!
「你如果沒把凝霜帶回來,上面的這些話,我也說不出口,死去朋友的遺體,效果比那根笛子,大太多了。
「謝謝。」
「不客氣,你對他們,和他當初對我們,確實不一樣;當然,你選的人也不一樣,你不在意他們的天賦素質,你在意的是他們是否信任你,你是幫了他們,他們也幫了你,在幫你治病。
在他們的視角裡,願意接受的是你當下的這一面,而不是你的反面,你的反面要是出來了,瞞住了還好,要是被發現了,他們會視你的反面為殺了你的仇人。
凝霜已經不在了,她後來有沒有轉變想法,我不知道,但仙姑和書呆子————
他們更喜歡的,也更想要的,是魏正道的反面。
你剛才說,懷疑書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為我的關係,使得你弄反了。
他們怕的,不是開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們真正畏懼的,是最開始的,獨屬於那個時代的魏正道。
他選擇了我們,幫我們成長,無視————甚至助推我們由著性子,往深淵的方向發展,在他眼裡,他覺得這很有趣。
像是四個玩具,要從頭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斷有新意,要玩得盡興,要榨乾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個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選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藝,雕出最絕倫的作品。
但,每個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著一個衝動,那就是將這個作品毀掉,因為在他們看來,被毀掉的剎那,才能激發真正的且獨屬於他的————完美。」
說到這裡,丁大林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與少年的臉貼得很近,李追遠能從對方眼眸裡,看見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聲音,幽幽響起:「正道之下,怎麼可能允許我們這樣的存在?」
李追遠沉默了。
清安繼續開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在少年意識深處所引起的震盪,卻越來越大:「他帶著我們,開創了一個沒有記錄的時代,將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可在這種乾淨的襯托之下,我們四個,作為那個時代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豈不是最大的汙點痕跡?
如果魏正道沒有改變,他沒去治病,一直是那個他,那等待我們四個的,在那個時代的最終結局,就是,為正道所滅!」
李追遠低下頭,看著懷裡糖罐內,那一顆顆用白底藍紋包裹起來的糖果。
「所以,書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會來帶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沒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發,那樣的魏正道,才會來殺他。」
其實,更準確地說,是————吃了他!
丁大林挪開臉,站直身子:「這世上,也就只有曾經的我們,才清楚魏正道有多麼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並非出世即強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學什麼都快,好像完全沒有瓶頸,往上走對他而言,只是一場需要以時間為顏料的塗鴉。
我無所謂,我是自願鎮磨在這裡,我巴不得他能早點出現,不管是以什麼方式,我求他能給我一個解脫。
他們不一樣,他們怕,他們不敢賭,一絲一毫都不敢,在沒有確定魏正道沒有把病治好前,他們只能躲起來,不敢丁點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們才算安全,而確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遠再次看向祖墳裡的那個位置:「如果今晚我們確認,魏正道已經死了很久了,那豈不是說明————」
「說明哪怕他已經死了很久,但只要沒能得到確切的死訊,他們————依舊害怕得不敢出來。」
「書呆子和仙姑,長生的目的,是為了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丁大林抬頭看向遠處那漸泛起的晚霞:「天知道。」
「人吶,是這世上最假的東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煙就過去了,不禁過。要是活得不好,哎喲喂,那讓你覺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還像是罰站在原地,怎麼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三江的臉已經紅了,說話都帶著悶悶的鼻音,但這並不影響酒興持續發揮,話意也越來越濃。
只是,他的個人興致,卻和酒桌上其餘人呈相反。
見冷場了,沒人回應,李三江舉起酒杯,納罕道:「哎,說話呀,都喝得不行啦?哈哈。」
老田頭附和道:「沒錯,說得對,度日如年吶。」
蘇洛回憶起當初自己還活著時,因自身體質特殊,被鬼差們頻繁當臨時居所,他是英年早逝,可對自己生前的記憶,就似那永無天日的牢籠。
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盯著手中的酒水,千百年了,他們不就是一直在原地罰站,無法走出去麼,哪怕柳家祖宅的大門,根本就沒鎖。
也就是老田頭當年在九江趙只是個老僕,資質一般的同時,眼界視野也有局限,要不然趙毅也不會把他單獨留在南通,讓他白領功德養老。
但凡換一位江湖宿老,坐老田這個位置,看見李三江把三尊大邪給聊出了這種狀態,怕是得嚇死!
這三位,無論是誰決意將本體走出祖宅,都能引發一場浩劫天災。
李三江抿了口酒,拿起筷子連夾了好幾顆花生米壓了壓,隨後放下筷子,用掌心來回擦了一下嘴巴,接著道:「有些道理,我以前也不懂,早年在上海背屍,唉,那一到冬天,就忙得要死,見到棺材的第一眼,是想著怎麼能把更多的死人塞進去。
後來打仗了,才發現以前那點兒算啥啊,別說棺材了,坑都來不及挖哦。
所以啊,等世道太平後,我就想著,咱不能白來這世上一遭啊,世面見了不少,地兒也去了挺多,那就只剩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兜裡只要有錢,就不能虧待自己的嘴。
像我家那小遠侯,剛來時住他爺爺家,漢侯家細伢兒多,只能喝稀的,但我這兒,頓頓有肉,還不止一個肉菜!
可也正是因為有了小遠侯,我才發現我錯了,人這輩子,見再多景去再多地,啥啥都體驗了,就以為圓滿了?
這些東西,到頭來,等你年紀大了,端個小板凳往壩子上一坐,壓根就撐不起你發呆!」
蘇洛:「就算見了再多的過眼浮雲,也支撐不起生命的厚度。」
李三江:「對,聽不懂你嘰裡咕嚕說啥,但我覺得你意思對。
理就是那麼個理,你總得留下點什麼,幹了點什麼,就像蓋個樓,你得曉得你死後,這樓還在,它還是你蓋的。
就比如說帶伢兒教伢兒,看著伢兒一天天長大,出息,嘖嘖,不怕你們笑話,我有種自己又活了一遍的感覺。」
白姑、南翁和長河一起默默點頭,這不就是他們選擇的方式麼,讓自己這漫長腐朽的生命,重新擁有活著的感覺。
屋外壩子上,因老師集體喝酒曉課、得以放假的笨笨,正帶著小黑玩耍。
丁大林回來了,他走上壩子。
小黑嚇得匍匐在地,笨笨對他露出了笑容,主動小跑過去,張開雙手,要抱抱。
丁大林站著沒動。
笨笨就抓著他的褲腿,使勁踮腳。
最後,怕紙做的衣服被孩子弄壞,丁大林才彎下腰,很不情願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嫌雙手被佔得累贅,乾脆敷衍了事地讓笨笨坐他脖子上。
「嘿嘿————高————好高————」
屋裡,李三江揉了揉眼,瞅著外面道:「大林侯,你留點神,你是喝了酒的,別把伢兒給摔了。」
許是覺得李三江已經喝多,不太清醒了,丁大林很平靜地回應道:「只要我還沒死,這世上,就沒能讓他摔跟頭的地方。」
李三江指著外面的丁大林,對酒桌上的眾人笑道:「哈哈,大林侯喝多了,在吹牛皮呢。」
白姑、南翁和長河,沒有附和李三江的話,更沒有反駁外面的話,他們雖是部分本源至此,可被清安鎮壓後,本體並未異動,甚至都很正常地接受了。
作為昔日柳家龍王們的手下敗將,能讓他們願意屈居之下的,亦唯有龍王。
就算都遠不是完全狀態,也沒爆發過真正衝突,但到他們那個層次,簡單地過手,就足以窺見對方的巔峰。
李三江手托著腮,打了個酒嗝兒,瞧見金秘書抱著酒罈進來,喊道:「鶯侯啊————」
金秘書轉身,看向李三江。
李三江拍了拍自己的臉:「哈,不好意思,認錯人了,是小金秘書,呵呵,小金秘書,那個,辛苦你去我家跑一趟,問問我家小遠侯,晚上的事準備好了沒,要是準備好了,我們就繼續喝到夜裡。」
最擅望氣之術的白姑詢問道:「幾點是吉時?」
李三江酒後吐真言,講出了自己一貫以來算吉時吉日的秘訣:「喝盡興時,就是吉時。」
李追遠坐在二樓露台的藤椅上,洗過澡的阿璃坐在他旁邊。
剛才金秘書過來,代太爺詢問自己是否準備好了,李追遠的回答是:讓太爺放心喝好。
少年並沒有直接回答準備好了。
樓下,明凝霜那被自己封印著的遺體,靜靜地躺在石棺中:自露台遙望,那座被一圈樹木包裹著的土丘,就是老李家祖墳。
書呆子提前在明凝霜出嫁那日留了影,當自己把明凝霜帶出小院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處於某種極度亢奮之中,但激動之餘,他應該也留有最後一絲忐忑,他,也在等著蓋棺定論。
隱隱間,有一條線,將自己被延遲的下一浪以及天道遲遲沒下定決心折斷自己這把刀的原因,串聯在了一起。
今晚的儀式,他李追遠是主家,按規矩,凡事都得由主家來拍板決斷。
——
那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放他們出來?
>
《撈屍人》第 625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純潔滴小龍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9294 字 · 约 2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晨光小说网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