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学宫。
室内点着三个大号炭盆。
通红的木炭不时炸裂出脆响。
梅花清香压不住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味。
五十多名垂髫学童端坐在低矮的案几后。
没有琅琅读书声。
只有硬物刮擦粗糙麻纸的干涩怪音。
“嘶啦——!”
前排一名瘦弱男童手腕用力过猛。
手里的工具在纸上刚拖出一道横杠,薄韧的麻纸被当场戳穿。
笔尖的乌黑墨汁顺势漏下。
纸背和实木案几上洇出一大片黑斑。
男童脸色惨白。
他扔掉手里的笔,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讲台上的学正公孙羊抓起竹戒尺。
重重砸在案几上。
“朽木不可雕!”
公孙羊指着那名男童破口大骂。
“这等娇贵物事,耗费多少人力制成,你一堂课戳烂了三张!”
“暴殄天物!”
苏齐与文华府府长张苍踏入学宫后院。
正撞见这顿责骂。
苏齐越过公孙羊,停在战战兢兢的男童桌前。
他略过破损的麻纸,捻起桌角的书写工具。
一根前端削尖的硬竹梃。
竹纤维打磨得极为锐利。
纸张问世前,学童全是用这硬物蘸着漆墨,在竹木简上生划硬刻。
富裕子弟用的兔毫笔,也是野兔脊背上的极硬毛发扎制。
利锋重器,破木留痕。
公孙羊凑近拱手。
“二位大人明鉴,这纸轻浮无骨,根本不受墨。”
苏齐将硬竹梃扔回案几。
指尖弹了弹破纸。
“纸无罪,兵器不就手罢了。”
他偏头看向张苍。
“纸张铺开的最大阻碍,不是造价。是没有相配的软锋。”
半个时辰后。
苏齐带着那箱羊毛尖,敲开少府武库后院的偏房。
屋内火炉正旺。
蒙恬正俯在案前看军阵图。
苏齐进门,将木箱推到案几中央。
“造软笔。”
“兔子毛太硬,这批去碱羊毛极软,用它做笔。”
蒙恬抓起一小撮羊绒,在指腹间碾了碾。
“过柔则无骨。”
“纯用这绒毛,蘸墨就成烂泥,提按转折立不起来,字没筋骨。”
苏齐顺手捞起一截废弃羽管比划。
“加芯。”
“找刚健的毛发居中做柱。”
“羊毛吸水,披在外围做水衣。”
少府顶级工匠火速抽调。
几头秋猎的野鹿被宰杀,取颈背最坚韧的粗毛。
女工在水盆里反复漂洗鹿毫与羊毛。
用骨梳剔除断毛杂质。
鹿毛被细丝线紧紧扎成圆锥形实体作芯。
最外层,细软羊毛均匀包裹在鹿毛之外,充当蓄水层。
切齐笔端,上松脂胶。
套入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一支兼毫笔放在了案头。
窗外初雪飘落。
蒙恬提笔。
蘸饱新调配的松烟墨水。
铺开粗麻纸,手腕下压。
兼毫笔落。
羊毛平顺地在纸面纤维上推移,释放墨汁。
鹿毫顶住纸面阻力,回弹有力。
没有半点滞涩。
没有撕裂纸张的刮擦声。
一行行秦小篆在纸面快速铺展。
一口气写下三十余字,笔锋墨汁才见底。
以往的兔毫硬笔,写一字便要蘸一次墨。
半月后。
首批兼毫笔与成捆的粗麻纸,由驿站送入朔方周边学堂。
黔首出身的学童,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纸上书写大字。
一切朝着文教大兴的方向狂奔。
初冬的第一场暴雪,足足下地三天三夜。
放在往年,这种白灾能让关外的游牧部落死上一成的人畜。
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无论是牧民还是秦军的边防屯田卒,都会躲在低矮的土屋或毡帐里。
抱着羊粪火盆熬日子。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半条命就算交代给了老天爷。
今年的朔方城却是个异类。
漫天风雪中,这座刚刚建起的军镇没有半点冬歇的死寂。
高达四丈的外城墙仍在修筑。
上万名披着土黄色厚实羊毛毡衣的劳役喊着粗野的号子。
他们将掺了防冻粗盐的泥浆,硬生生糊进巨大的青砖缝隙。
苏齐抄着手,站在城楼的马道上往下看。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换成了一件没有杂色的雪白厚毡大衣。
款式极为随意,领口大敞着灌风。
但他一点不觉得冷。
“这账不对啊。”
文华府府长张苍靠在马道的避风口。
手里托着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算盘。
他连手套都没戴,冻得通红的粗大骨节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急促的脆响。
“按少府批下来的度支,学宫那边上个月领走了一千四百刀粗麻纸,六百支兼毫笔。”
“这个月怎么翻了三倍?”
张苍核对完账册最后一笔,把算盘往腰间的皮套里一插,转头盯着苏齐。
“笔墨纸砚,放在咸阳也是烧钱的买卖。”
“朔方城现在的赋税大头全靠商队抽成。”
“再由着公孙羊那个老儒生这么造下去,咱们入冬储备的钱粮定额得被他吃掉两成。”
苏齐没有转身。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化作水渍。
“你只算了出项,没看进项。”苏齐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公孙羊收了多少学生?”
“最初是五十个秦军将士的遗孤。现在……”
张苍报出一个数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
“八百六十二人。”
“城南原本给军营备用的空地,全被他占去盖了茅草学堂。”
苏齐转过身,指着城墙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外城交易区。
大雪盖不住互市的烟火气。
几十口生铁铸造的特大号熬煮锅在雪地里排开。
水沸腾的蒸汽混杂着羊毛脱脂后的刺鼻清冽味道,将半条街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几百辆木板车排成了长龙。
拉车的多是矮脚马或者骡子。
驾车的则是穿着破烂皮裘、裹得像个泥球一样的草原牧民。
他们操着生硬蹩脚的关中口音,将一捆捆带着干草结和羊粪蛋的粗毛卸在木秤上。
大秦的文吏冷着脸。
用蘸了墨的红柳枝在木牌上划下刻度。
随后扔给他们几串带着铜臭味的秦半两。
或是换成一块盖着官印的茶砖、一口打着少府钢印的铁锅。
“这八百多个学童里,有六百个是胡人的孩子。”
苏齐走近张苍,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下方的互市。
“你以为这些牧民顶着暴风雪,把家里过冬御寒的羊毛全剪了送来,真的是为了换那几口破铁锅?”
张苍循着视线往下看。
一名月氏老头接过几枚秦半两后,激动地离去。
张苍的粗眉猛地倒竖。
腰间的算盘套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在凑束修。”苏齐语气平淡。
“朔方学宫的规矩是你定的。入大秦学宫,需缴纳学费。”
“要么付现钱,要么用劳役、羊毛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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