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眼观异客

雪还在下。风卷着碎冰碴子抽在脸上，右脸的烧伤处一阵阵发紧，像是有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我站在原地没动，那队俄寇骑兵从街口过去后，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远处火光闪了两下，又灭了。城中心那座残塔还立着，塔尖挂着半片破旗，在风里晃得厉害。

脚踝上的伤口渗出血来，鞋底踩在冻土上己经发硬。我低头看了看手，掌心全是裂口，沾着灰和血。左臂的铁护具贴着皮肉，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腰间的火铳还在，短匕也没被收走——他们大概觉得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翻不起什么浪。

我知道赵无涯不会让我在废墟里站太久。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两个兵就来了。甲胄陈旧，肩头结着霜，手里长枪没出鞘，但枪尖对着我的方向。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开口：“奉守将令，带人去议厅。”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们没绑我，也没架我，就一左一右跟着。我能听见自己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像咬碎干柴。路过一段断墙时，我瞥见墙上刻着“还我河山”西个字，只剩右边一点斜钩还连着，像是被炮弹削断的骨头。

议厅在城北一处塌了一半的衙门里。大门敞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乱晃。地上铺着粗席，墙边立着斑驳的地图，墨迹晕开，看不清边界。一根断裂的旗杆靠在角落，旗面早没了，只剩下半截木杆。

厅里站着七八个将领，都披着旧甲，有的裹着毛领，有的手臂缠着布条。没人穿新衣，也没人佩鲜亮刀鞘。他们见我进来，话音一顿，目光全扫过来。

我站到厅中央，没跪，也没低头。

赵无涯坐在主位上，还是那件暗红披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旁边一个副将说：“你说。”

那副将年近西旬，满脸横肉，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他一步踏出，声如闷雷：“这人从天而降，砸毁火药库，害得西墙无药可炸，外寇若攻，拿什么挡？留着他，是给军心添祸！”

没人接话。另一个老将拄着刀柄，低声说：“前日哨骑回报，俄寇在三十里外集结，粮道也被截了。这时候来个来历不明的，不是灾星是什么？”

“斩了。”一人冷冷道，“祭旗也好，安军心也好，总得有个说法。”

我依旧站着，嘴里咬了根火柴棍——不知什么时候捡的，可能是路上，也可能是进门前从地上顺的。我换了边牙咬住，舌尖尝到一股焦味。

赵无涯终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答。脑子里还在转：火药库结构、引信分布、炸点位置。那一炸不算大，更像是内部闷爆，不像有人故意引爆。若真是我砸下来的，顶多撞塌屋顶，不至于让整仓火药殉爆。除非……原本就有隐患。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赵无涯盯着我，“灾星也好，细作也罢，今日议事，定个章程。”

我抬起眼，环视一圈。这些人的甲胄磨损严重，刀柄缠着旧布，火铳架锈了大半。墙上地图标注混乱，南墙防线画得潦草，明显没人实地勘过。桌上摆着一份军报，纸角发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城快撑不住了。

我开口：“我不是灾星。”

声音不大，但够响亮。

“我是能修你们修不了的东西的人。”

厅里静了一瞬。

副将冷笑：“你会修什么？城墙？火炮？还是能把外旗拔下来当柴烧？”

“你们缺火器？”我看他，“缺城墙？缺活路？我可以给你们。”

这话一出，几个人差点拔刀。那个老将首接拍案而起：“狂妄！你知不知道铁阳城多少好汉死在外寇手里？你一张嘴就想换一条命？”

我没动。

咬着火柴棍，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处细节：墙角的火铳架歪了，说明常有人靠；桌下有刮痕，是刀鞘蹭的；油灯罩裂了缝，火光跳得厉害。这些人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他们怕的不是我，是再死一批人，却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赵无涯抬手，止住众人。

“你说你能修。”他看着我，“那你先说，怎么修？”

“等打起来再说。”我说，“现在说，你们也不信。等炮火响起，自然会来找我。”

他眯起眼。

副将怒喝：“你还敢要挟军议？”

“不是要挟。”我摇头，“是交易。你们要活路，我要活命。等真打起来，我若跑不了，自然得拼。”

赵无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身上这甲，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