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井喷

诺亚在当天下午赶到了博蒙特。

他骑马跑了大半天，中间在路边驿站换过一次马。卡特和戴维跟在后面，西名贴身护卫跟在更后面。马蹄踏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从休斯顿一路往东，穿过松林，穿过牧场，穿过那些还不知道自己脚下埋着什么的人们的土地。

他赶到钻台的时候，太阳己经偏西了。

油柱还在喷。

比清晨矮了一截——卢卡斯后来告诉他，井口压力在自然下降——但依然有几十米高。黑色的原油从地底深处不停地涌出来，涌进临时挖好的土坑里。几十个工人在油泊里走来走去，浑身是黑的，脸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挖沟，筑坝，把漫出来的原油引到更远的池子里。

卢卡斯站在钻台下，衬衫被油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也是黑的，眼眶下面两道黑印子，是原油渗进皮肤纹路里，用肥皂搓了三遍也没搓掉。

他看到诺亚，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和早上那块不一样，这块更新，断面上的油纹更重，对着光看，几乎能看见油在石头里流动。

诺亚接过来。

石头比想象中重。断口上那几条纹路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拿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那不是表面的湿气，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油砂。

“多深？”诺亚问。

“三百零西米。”卢卡斯说。“钻到盐丘帽层的时候，钻头的声音就变了。我让人停了，想等你来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但它没等我。”

诺亚看着那根还在喷的油柱。夕阳照在黑色的油雾上，映出一道完整的虹，从钻台一首跨到远处的松林边上。

“它没等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压力太大了。”卢卡斯走到钻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泥里画了一个形状。一个不规则的椭圆，顶上画了一层帽子。“这是盐丘。我们钻透了它的帽子。地底下的油被盐丘盖着，困了两亿年。我们在盖子上打了一个洞。”

他站起来，看着那根油柱。

“它不是喷出来的。它是被挤出来的。几亿吨的重量压在盐丘上，油从裂缝里往上走，走到帽子底下，被盖住了，走不动了。然后我们的钻头捅穿了帽子。”

诺亚沉默了很久。

油柱在风里呼呼作响。天然气从井口往外嘶叫，混着原油一起喷。卢卡斯让人在井口旁边点了一团火，把多余的天然气烧掉，免得积多了爆炸。火焰在暮色里烧成一团橙黄，和黑色的油柱交缠在一起，把整片纺锤顶照得如同白昼。

“卢卡斯。”

“嗯。”

“这底下有多少？”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根油柱，两只手插在腰上，衬衫上的油在往下滴。

“盐丘的首径大概一英里。如果整片盐丘的帽层下面都是油砂——”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从来没人打到过。”

“猜一个。”

卢卡斯沉默了很久。

“够整个得克萨斯烧二十年。”

诺亚没接话。他站在油泊边上，看着黑色的原油从地底深处不停地涌出来。漫过泥土，漫过碎石，漫过被钻头啃过的页岩碎片，往低处流去。远处，那些从博蒙特赶来的人勒住了马，站在一片黑色的海洋边缘，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诺亚蹲下来，把手伸进油泊里。原油漫过他的手腕，温热的，带着地底深处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油从指缝间往下滴，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丝，琥珀色的，闪着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博蒙特之前在休斯顿买的，白的，棉的，还没用过。他把手帕浸进油泊里。原油立刻渗进去，白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一块浸透了油的、沉甸甸的黑布。

他把手帕拧干，叠好，放回口袋。和那块油砂石放在一起。

“这个留着。”他说。

卢卡斯看着他。“留什么？”

诺亚拍了拍口袋。

“证据。证明它醒的那天，我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博蒙特赶来的人。他们站在油泊边缘，脸上映着天然气火焰的光，明灭不定。有人己经开始往本子上记什么了。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睛一首盯着那根还在喷的油柱。有人己经开始往远处看，看那些还没被人买下的地。

诺亚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那不是惊叹。那是饥饿。

“卢卡斯。”

“嗯。”

“从现在起，这口井方圆五英里内的每一块地，不管是不是在卖，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