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了吗?”
黑狼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拔掉了一根杂草。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阿炳彻底崩溃了,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非人的折磨,神智在剧痛和恐惧的双重夹击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是……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
黑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示意身旁的下属开始记录。
“说下去。”
“老板……老板他就是个吝啬鬼!克扣我的工钱,还总是打骂我!我早就恨死他了!”阿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为了活命,他开始疯狂地编造谎言,将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那天……那天他把我赶走之后,我越想越气,就……就偷偷跟上了他!我看见他开车往飞鹅山去了,我就……我就在他车上动了手脚!对!是我干的!他活该被炸死!”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他甚至将从差佬那听来的那些推论,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黑狼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阿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车上的手雷,也是你放的?”
“手……手雷?”阿炳愣住了。
“我们调查过现场,龟田君的座驾,是被一颗军用手雷引爆的。”黑狼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剖析着阿炳的每一个表情,“你一个小小的古玩店伙计,从哪里搞到的军用手雷?”
阿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撒谎了,而对方显然知道他在撒谎。
“我……我……”他张口结舌,冷汗浸透了后背。
“看来,你还是不老实。”黑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既然你不知道‘天照’,那我们就谈谈另一件事。龟田君死后,‘太古阁’里的那些古董,为什么会不翼而飞?”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阿炳。
他猛地意识到,对方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凶手,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店里的东西!
他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是……是我拿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老板死了,我想着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浪费,就……就随便拿了几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大人,我把卖古董的钱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求求你们饶我一命吧!”
“卖了多少钱?卖给了谁?”
“加起来……大概有三万多块港币!一部分卖给了上环的陈老板,还有几件玉器卖给了油麻地的一个客商……”阿炳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销赃的渠道和盘托出。
黑狼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身后的下属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然后走到他身边,用日语低声汇报了几句。
男人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用纯正的日语说道:“果然只是一个趁火打劫、谋财害命的废物。和龟田君报告里描述的一样,愚蠢、贪婪,不堪大用。”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椅子上满脸期盼的阿炳,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个叫朱文炳的蠢货,显然对“天照”神器一无所知。
他的谎言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足以证明他与龟田君和佐藤浩的死毫无关系。他只是个被卷进来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大人……钱……钱我都给你们……求你……”阿炳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死亡的讯息,他开始更加疯狂地哀求。
黑狼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对着身旁的一个下属,轻轻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随即,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仓库外走去,仿佛身后即将发生的,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
阿炳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留下来的、面无表情的特工,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灯光下,那道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如果当初没有贪图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或许……自己现在还能在某个茶餐厅里,吹嘘着自家老板惨死的八卦新闻。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一寸寸地浸染了平安村的天空与大地。
白日里那短暂的暖阳早已不见踪影,刺骨的寒风重新接管了这个萧瑟的村庄。
风在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怪叫,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在泥坯墙上,沙沙作响。
罗大山家的院子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窗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芳芳小小的身子,就缩在院门口的墙角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脚都有些麻了。
晚饭时,大奶奶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红薯汤。
红薯是甜的,可芳芳却觉得嘴里发苦,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胡乱地喝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大奶奶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饭,比她大几岁的表哥罗铁蛋拿着一个用碎布和沙子缝制的沙包,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她玩。
“芳芳,我们去踢沙包吧!我今天学会了一招新的,叫‘海底捞月’,可厉害了!”罗铁蛋的脸上洋溢着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可芳芳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不想玩”,就又默默地转过了头,眼巴巴地望着村口那条黑漆漆的路。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大爷爷怎么也还不回来?
爸爸……爸爸去哪里了?
白天的时候,她看到妈妈像疯了一样从家里跑出去,那撕心裂肺的样子,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后来王婶婆把她送到了大爷爷家,只告诉她,妈妈和大爷爷有急事出去了,让她乖乖在这里等着。
可是,一个孩子对危险的直觉,远比大人想象的要敏锐。
她能感觉到,家里出事了。
出大事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陌生而冰冷,就连表哥手里的沙包,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只有守在门口,看着那条妈妈可能会回来的路,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心。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大奶奶心疼她,拿了一件罗铁蛋的旧褂子给她披上,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心里钻出来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一轮残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东山顶的树梢,洒下清冷如水的银辉,将村道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白边。
就在芳芳的眼睛都快要看得发酸的时候,在那月光铺就的村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而又蹒跚的人影。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正朝着这边,慢慢地移动着。
是妈妈!是大爷爷!
芳芳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寒冷。
她转身就朝屋里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奶声奶气的颤音:“大奶奶!我妈妈来接我回家啦!”
喊完,她就像一只离巢的小燕子,迈开小短腿,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两个身影飞奔而去。
屋里正在缝补衣物的老太太听到侄孙女的喊声,愣了一下,随即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妈妈!妈妈!”
芳芳清脆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她张开双臂,像一枚小炮弹,一头扎进了罗梅的怀里。
然而,预想中温暖的怀抱并没有出现。
罗梅的身体僵硬而冰冷,像一截被冬雪覆盖的枯木。
芳芳抬起头,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到了妈妈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憔悴,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芳芳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她抓着妈妈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声地叫了一句:“妈妈……你怎么了?”
罗梅像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身体微微颤抖着。
跟在后面的罗大山,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无奈与疲惫。他拿着那杆老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浓烈的旱烟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这时,老太太也赶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罗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老头子那副闷头抽烟的死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绕过罗梅,走到罗大山跟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队长,到底怎么样了?阿四那孩子……有信儿了吗?”
罗大山放下烟枪,摇了摇头,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事……还不好说啊。”
“要是在平日里头,这种事,找公社管治安的那个汪干部,塞两包烟,说几句好话,人没准当天晚上就能给放出来了。可这回……是撞在风口上了。”
罗大山抬起头,望了一眼那清冷的月亮,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礼……是送到了。”他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罗梅,继续说道,“我也把阿梅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说阿四是个老实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生病的婆娘和几岁大的闺女要养活,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做点小买卖换点活命钱……”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汪干部那人……倒也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他听完,也挺同情。可是他说,这回不一样。这是上面压下来的硬任务,点名要严打‘投机倒把’,抓典型,杀鸡儆猴。他一个小小的公社治安干部,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私自放人。他说,人是肯定不能放的,谁来说情都没用。”
老太太的心,随着老头子的每一句话,一点点地往下沉。
“那……那怎么办啊?真要看着阿四那孩子被送去劳改?”
“没到那一步。”罗大山摇了摇头,“汪干部收了礼,也看在阿梅她们娘俩确实可怜的份上,他答应在公审时帮着说说话,尽量帮忙把阿四往‘情节轻微’、‘初次犯事’、‘家庭极度困难’这几条上靠。只要罪名判得轻,顶多也就是在公社关几天,游街批斗一顿,写个悔过书,人总归是能回来的,不至于被送去几百里外的劳改场采石头。”
听了这话,老太太虽然稍微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在嗓子眼。
罗大山顿了顿,又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罗梅,压低声音补充道:“他还破例让人带阿梅……去关押室外头,隔着窗户,看了阿四一眼。”
“哎,现在说啥都没用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等着十天后的公审大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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