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午後,日頭西斜,一名身著粗布短打的護衛,領著同樣打扮寒酸的六猴兒,悄無聲息地出了劉宅,直奔綿州府南門而去。
城門處,弓兵們手持畫像,正逐一對出城之人盤查。
兩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灰頭土臉,衣衫陳舊,弓兵漫不經心地掃了畫像兩眼,又抬眼瞥了瞥他們,見毫無相似之處,便滿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兩人低眉順眼,穿過城門,一路向西,朝著涼坪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天明,城門剛開,又有五名護衛喬裝打扮,分作三撥,依次離開了綿州府。
其中一人衣襟內貼身藏著一物,正是溫琢的翰林院掌院牙牌。
就在十日之前。
仍是這片萬裡無雲的晴空之下,綿州尚且氣候溫和,京城卻已經飄起雪花。
紫禁城武英殿內寒氣森森,氣氛壓抑。
劉國公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往日烏黑的鬢發全白,亂糟糟地披散著。
他膝行兩步,將頭顱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駭人的一聲悶響,額頭瞬間淤出一片刺目的血紅。
“陛下,求您饒小兒一命,老臣願代為受過!”他聲音嘶啞,悲哀懇求。
順元帝端坐龍椅之上,氣得渾身發顫,掌心猛地拍在案頭那本來自綿州的奏折:“劉元清,你還有臉為他求情!”
這還不夠,他又怒著將奏折甩到劉國公臉前,厲聲喝斥:“你看看你那兒子乾的好事!”
話音未落,順元帝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雙肩聳動,痰中帶血。
一旁的劉荃連忙上前,想遞上巾帕,卻被他一掌狠狠甩開。
“朕先前還納悶,為何杜雁北歸,骨瘦如柴,原來全是劉康人在綿州作祟!他便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若非上蒼庇佑大乾,庇佑朕,降下異象警示,滎涇二州的百姓豈不全要被他害死?”皇帝的聲音愈發凌厲,帶著濃濃恨意,“不止百姓遭殃,五皇子與溫晚山借糧不成,延誤賑災,朕亦不可寬恕!如此多的債怨,樁樁件件皆因他而起,他劉康人萬死難贖!”
劉國公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額頭的淤血也刺透皮膚滲了出來,那往日戰場上揮斥方遒,所向披靡的英姿,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他恍恍惚惚直起身,望著高高在上的順元帝,忽然抬手一扯官袍,幾下便剝去了上身衣物,露出滿身斑駁猙獰的傷疤。
那傷疤刀鑿斧砍,縱橫交錯,觸目驚心,每一道都是為大乾鞠躬盡瘁的印記。
“臣知康人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但求皇上,看在臣往日為大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諾臣一命換一命吧!”
“劉元清,你這是在逼朕!”順元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他仍舊記得,當年若非劉元清率領軍中力量鼎力相助,配合劉長柏一馬定乾坤,壓製住眾皇叔蠢蠢欲動的野心,他根本坐不穩這龍椅。
否則光憑南境戰功,劉元清並不足以被封為國公。
只是如今看來,劉元清與劉長柏並無分別,都是自恃功高,威逼君上,其心可誅之徒!
劉國公緩緩搖頭,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臣並非是非不分,執意護短,只是臣之長子常年臥病在榻,需人悉心照料,而臣與夫人皆年事已高,時日無多。臣恐怕百年之後,長子余生難熬,隻望皇上開恩,留劉康人一命,讓他代為照料長兄,臣九泉之下,定當感激涕零!”
順元帝陰沉著臉,久久沉默,金磚映著殿角死寂的晨光,壓的人呼吸艱難。
半晌,他緩緩開口:“眾位愛卿說說,朕應該寬恕劉康人嗎?”
卜章儀何等精明,瞧著這走向,就知道樓昌隨這老狐狸狡兔三窟,劉康人是做了替死鬼。
如此也好,綿州一切照舊,日後依舊是賢王的錢袋子。
這時,一名監察禦史站出來,袍袖一拂,義正辭嚴說:“臣以為,陛下身為天子,當以社稷為重,律法為綱,斷不可徇一己之私,廢天下之公!”
劉國公心頭猛地一沉,如墜冰窖。
他眼皮一闔,徹底撇下朝臣的體面,竟轉身朝著那禦史踉蹌跪去,卑微至極:“赫連大人!老臣劉元清,懇求你為犬子留一絲生路!”
禦史臉上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悲戚,語氣仍舊冷硬:“劉國公,非是下官有意針對,實乃此事關乎國法綱紀,斷無轉圜余地!”
“不錯!” 又一名言官應聲而出,“古訓有雲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劉康人行事乖張,禍亂綿州,致民怨沸騰,人心浮動,已然動搖大乾根基,若不嚴懲以正國法,何以平四海之憤?”
劉國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再次轉向那名言官,深深一跪:“白大人!求求你,為我兒說一句好話吧!”
言官扭頭不應,神色冷然。
接二連三的官員紛紛出列,言辭鑿鑿:“陛下當速下明詔,按律處置,以儆效尤,方不負蒼生所望,社稷所托!”
劉國公五髒六腑都灌了鉛,在殿中逐一提膝跪地,額頭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血直沿著鼻梁蜿蜒淌下:“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口下留情!給我劉家留一條生路!我兒錯了,他真的錯了……”
君定淵見這位鋼筋鐵骨,叱吒風雲的老將,如今裸著上身,受此大辱,實在過意不去。
他眉頭一擰,便要邁步出去,扶劉國公起來。
誰料腳步剛動,手腕便被人死死摁住。
君定淵一回頭,瞧見墨紓站他身後,輕輕搖了搖頭。
二人本不在一處,顯然墨紓早已料到他按捺不住,寧可頂著被鴻臚寺官員記下定責的風險,也要過來攔住他。
君定淵嘴唇動了動,額頭青筋跳了起來,卻見墨紓眼神沉了沉,愈發凝肅。
師兄的話對君定淵特別管用,他隻得喪氣地垂著腦袋,硬生生站了回去,把指節攥得發白。
順元帝瞧著劉元清的狼狽模樣,心中最後一絲不忍也化為烏有,他闔眼冷聲道:“劉康人昔日戰敗,本當論罪伏法,朕念其將門之後,既往不咎,貶授綿州千戶所,望其洗心革面,以贖前愆。孰料其野心難馴,不念皇恩,膽大包天,竊取官糧,致賑災無措,民怨沸騰。此舉目無王法,禍國殃民,著即傳旨綿州府,將劉康人綁赴法場,立斬不赦!”
劉國公怔怔地聽完這道旨意,隻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仿佛身在夢境,飄渺虛幻。
隨後他眼前一黑,身軀晃了晃,轟然栽倒在金磚之上,不省人事。
下朝之後,君定淵玉面帶怒,大步流星往外走。
墨紓與谷微之低談幾句,一抬首,便瞧不見他身影。
墨紓暗歎一聲,與谷微之頷首作別,加快腳程追了上去,趕至禦殿長街,才將人喚住。
“懷深!”
君定淵猛地轉過身,急道:“師兄,方才在殿上你為何攔著我,都是征戰沙場之人,我瞧他裸著上身滿是傷疤,實在不忍!”
墨紓搖頭笑了笑。
還是意氣用事,一點沒改。
他放緩語氣:“懷深,我問你,依奏折所述,劉康人是否罪有應得?”
“是!”君定淵斬釘截鐵,但又急忙分辨,“我並不為他,只是看不慣劉國公在殿上如此卑微。”
墨紓語氣平淡:“他卑微是為救子,你扶他就有用嗎?他只會再次跪下,或是乞求你開口說情,你會為劉康人求情嗎?”
“不會!他當年害我姐母子分離,如今又荼毒百姓,他早該死。”君定淵咬牙道。
“你瞧,你扶不起他的自尊,但那一伸手,卻後患無窮。”墨紓冷靜分析,“你是五殿下親舅,將來為殿下所用已是一張明牌,此前你們接連遭人暗算,在陛下眼中,你們是委屈但安全的。此刻滿朝文武皆冷眼旁觀,唯獨你挺身而出,劉國公若念你的情,那‘南劉北君’都成了殿下的人,陛下還會不忌憚嗎?”
君定淵一時竟無言以對。
墨紓催著他繼續往前走:“再者,你扶了,劉康人死了,劉國公仍舊不記你的情,為了他那個臥病的長子將來能有依靠,他遲早會倒向其他皇子,屆時便是殿下的心腹大患。”
君定淵重重歎了口氣,臉上只剩懊惱:“師兄說得對,是我一時莽撞,險些誤事。”
墨紓搖搖頭,神色凝重:“罷了,眼下不知綿州境況如何,殿下與掌院是否順利,只怕事情沒這麽簡單。”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君定淵忽然停下腳步,撓了撓頭,低聲道:“又害你被鴻臚寺卿給記了,要不……你揍我兩拳解解氣?”
墨紓忍俊不禁:“得了吧,你這性子,又不是第一次連累我。”
當日,禁衛軍校尉肩背明黃聖旨,一騎烏騅鐵騎,直奔綿州而去。
與此同時,賢王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賢王黨見綿州事態有變,不由喜從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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