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 謝琅泱三步並作兩步,慌忙離開桌案,但剛走到門口,望著外頭茫茫雨幕,腳步就忽的頓住。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晚山賦》,又折身返回,小心翼翼將紙張夾進舊書裡,放回原處,確認穩妥了,才又快步出門,直奔內院。
從書房到內院的石板路被雨水澆得濕滑,謝琅泱走得又急又快,管家小跑著竟也跟不上他的腳步。
他踉蹌著衝到龔玉玟的房門口,手懸在烏色木門上,頓了一瞬,才重重叩響門板:“玉玟,出什麽事了?”
屋內隻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龔玉玟並不應答,仿佛委屈到了極致,連話都說不出來。
“玉玟?”謝琅泱又敲了敲,心下愈發焦急。
門內的丫鬟巧玉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拉開房門,柳眉倒豎,氣鼓鼓地嚷道:“大人,夫人她剛才——”
“巧玉!你給我閉嘴,不許亂說!”龔玉玟趴在床榻上,哽咽著厲聲呵止。
謝琅泱抬眼望去,險些沒認出床上的人是龔玉玟。
她發髻完全亂了,珠簪也不見影子,一身粉裙髒汙不堪,袖口處還隱隱透著刺目的血跡,任誰瞧著都覺得她定是受了天大的欺凌。
謝琅泱隻覺腦袋“嗡”的一聲,頭髮都炸了起來。
雖說他對龔玉玟並無男女之情,可數年夫妻相伴,終究是有些情分在的,更何況,她還是恩師的掌上明珠。
“巧玉,你說!”謝琅泱猛地轉頭,厲聲道。
巧玉抹了抹眼睛,一吸鼻子,頗有些埋怨地覷了謝琅泱一眼,才竹筒倒豆子般訴起苦來:“還不是因為大人您?夫人瞧您整日鬱鬱寡歡,痛苦掙扎,實在是於心不忍,這才獨自一人去了溫府,想懇求溫掌院高抬貴手,與您重歸於好,不要再這般相互折磨!夫人說了,她願意成全你們二人,只求一張休書,便回龔家去,將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絕不牽連您分毫!”
謝琅泱怔住了,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巧玉!我讓你別說了!” 龔玉玟哭得更凶,肩膀微微聳動著。
“我偏要說!” 巧玉梗著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聲音愈發響亮,“夫人何等身份?她可是堂堂首輔家的二小姐,怎能受這等羞辱!溫掌院瞧見夫人,簡直恨屋及烏,張口便是挖苦嘲諷,說夫人是您捏著鼻子娶回來的,說您這種汙穢醃臢的東西,也就只有我們夫人才肯要!他還說,讓您乖乖縮起尾巴做人,要是惹得他哪天興致不佳,隨手便碾死您!”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匕首猛扎進謝琅泱的心口,他額頭青筋突突直跳,鮮血直衝頭頂,一張臉紅得發紫,紫得發青,眉眼間竟罕見的生出暴戾來。
“溫晚山……他真這樣說?!”謝琅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眼中的恨意令巧玉也瑟瑟發抖。
龔玉玟忽的抬起頭,一雙眼睛哭得紅腫如桃,淚珠子還在不斷往下掉。
她望著謝琅泱,拚命搖著頭:“謝郎,你別聽巧玉胡說,千萬不要為了我,再與溫掌院起什麽齟齬……”
“胡說?” 巧玉立刻反駁,“夫人手上的傷難道是假的嗎?!溫掌院見夫人替您爭辯,竟二話不說,喚來府中兩個凶神惡煞的鄉野村婦,對夫人拳打腳踢!夫人自幼嬌生慣養,哪經得起這般折騰?您瞧瞧她的手,全是傷,流了好多血啊!”
“我看看!”謝琅泱慌忙衝過去,顧不得往日的分寸,一把抓起龔玉玟的手腕。
“別……別看……”龔玉玟掙扎著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攥住。
謝琅泱低頭望去,只見那雙素來細膩白皙的手掌上,多出幾道滲人的傷口,有的還在淌著細細的血絲。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於是猛地轉頭,朝著門外喊:“快叫郎中來!”
“是!”管家在外應聲。
謝琅泱坐在床榻邊,望著龔玉玟那張狼狽不堪的臉,心中湧起無盡的愧疚與憐惜。
“玉玟,對不起。”他眉頭緊鎖,聲音裡滿是懊悔,“這麽多年,是我執念成魔,讓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龔玉玟怔怔地望著他,淚眼之中滿是不敢置信。
謝謝琅泱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我保證,此生定不負你。”
這句話終於讓龔玉玟回過神來,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謝郎……謝郎……”
謝琅泱緊緊抱著她,感到懷中人冰涼的身體微微顫抖,心中百感交集。
龔玉玟的發間,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女兒桂香,清甜而溫柔。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愚人。
這些年,他像是被什麽東西迷了心竅,執著於清平山的那場大雪,他不顧一切地尋覓,滿心歡喜地將那株山茶捧在手心,卻忘了,那人不願做香遠益清的白山茶,隻想做高高在上的寒山月。
從始至終,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當夜,謝琅泱便宿在了龔玉玟的房中,他守在床榻邊,直至她安穩睡去。
夜深人靜,他才悄悄起身,緩步踱回書房,將遍地銀霜關在身後。
燭火搖曳,映得他眼中忽明忽暗,他靜坐半晌,闔起雙目。
今日喝薑湯時,他其實在湯中嘗出一縷極淡的異香,令他感到熟悉,似乎上世酒醉時,也聞到了這股香氣。
但他不願細想。
算算時日,沈瞋被囚在後罩房中已一月有余,或許他一直在等這麽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破釜沉舟,別無選擇的契機。
就如同上世,他為了龔玉玟母子,選擇了那條身不由己的路。
打更聲敲碎了長夜的沉寂,晨霧撲滅了燃至盡頭的明燭,窗外泛起的青白淌過桌案,謝琅泱猛地睜眼,看清了自己不知不覺寫下的字——
“平生隻讀聖賢,慣作忍氣吞聲,忽的砸開善枷,此身掙斷義鎖,故紙堆中凝血色,今日方知真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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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玉玟走後,溫琢臉上那抹漫不經心瞬間斂去。
他在前廳靜靜坐了很久,細雨濺在門廊上,雨絲撲進屋中,凍得他微微一顫。
柳綺迎瞧著他反常的模樣,心頭莫名懸了起來,江蠻女也收了興致,不解打量著他。
溫琢這才緩緩抬眼,冷靜吩咐道:“柳綺迎,你將谷微之和黃亭喊到侯府,江蠻女,你去請葛微,讓他設法接娘娘出宮一趟,一會兒我有事情要說。”
“大人?” 柳綺迎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凝重。
溫琢唇邊牽出一絲笑:“按我說的做。”
掌燈時分,永寧侯府的正廳燈火通明。
溫琢坐左側,永寧侯居中,君定淵和君慕蘭在永寧侯兩側,谷微之與黃亭在溫琢下垂手,柳綺迎和江蠻女並肩而立,守在廳門內側。
永寧侯剛一落座,便察覺到滿室的肅穆,眉頭頓時深鎖:“溫掌院,深夜召集我等,可是出了什麽大事?”
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溫琢身上,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氣定神閑,語氣罕見的嚴肅:“侯爺、娘娘、將軍,還有諸位,我今日喚大家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望你們萬萬按我說的去做,切不可意氣用事。”
眾人面面相覷,谷微之毫不猶豫:“掌院但有吩咐,哪怕是逆天而行,我谷微之也絕無二話!”
君定淵素來脾氣火爆,此刻見溫琢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隻好無奈道:“掌院隻管開口,就算師兄不在,我也能壓得住脾氣。”
溫琢得了二人的允諾,才緩緩道:“下次例朝,謝琅泱必會在朝堂上彈劾我,我懇請諸位,無論他說什麽,無論有多少官員跟風幫腔,你們都不必替我辯解,隻管讓我自己應對。”
“什麽?” 谷微之臉色頓時一變,拍案而起,“謝琅泱他敢!”
黃亭也是滿臉不解,眉頭擰成個川字:“掌院這些時日功績昭然,恪守本分,他能找出什麽由頭彈劾你?”
溫琢輕輕摩挲著指間的白子,實在是難以啟齒,隻閉了閉眼:“到時你們就知道了,我再說一遍,千萬不要為我說話,在皇上眼中,我是不涉黨爭、隻忠君上的孤臣,你們若為我辯解,非但會引火燒身,還會坐實我結黨營私的罪名,反倒害了我。”
君定淵還想爭辯:“可皇上早知我心直口快,想必不會因此——”
他還沒說完,就被谷微之打斷,谷微之怒火中燒:“怎能讓他這般顛倒黑白?他謝家在南州就乾淨嗎!我看不如我戶部先彈劾他!”
“二位冷靜。” 黃亭歎了口氣,緩緩道,“掌院說得有理,你們忘了慶功宴上,舊太子黨是如何互絆手腳的?若非龔首輔暗中向曹有為泄露墨大人的行蹤,皇上怎會徹底忌憚曹黨,下定決心鏟除?此刻我們越是維護掌院,皇上心中的猜忌便會越深。”
黃亭的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谷微之和君定淵的衝動。
溫琢繼續說道:“還有一事。我若因此入獄,斷不可讓遠在松州的墨紓和津海的殿下知曉,墨紓重義,殿下重情,他們若得知我出事,必定會放下漕運改製與海運籌備的要事,星夜回京,這正是謝琅泱與沈瞋想要的。一旦他們回京,漕運利益集團便會趁機反撲,而皇上也會認定我與殿下合謀奪嫡,屆時,我們兩年的心血便會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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