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做?”溫琢愉悅地笑了起來。
他任由謝琅泱指節暴突,攥住自己的衣角,徒勞的發泄著恨意,他卻無情地說道:“你忘了那遝自罪書是如何落筆的麽?做與沒做又有什麽關系?你在這牢中日日可盼的,只有變著法兒的刑罰,你早晚會認的,什麽都會認的。”
“你想讓我陪你耗著,無妨啊。” 溫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謝琅泱淤腫的臉上,語氣殘忍又快意,“我便在此看著你,將我前世所受的諸般苦楚,萬般屈辱一一嘗遍!這樣絕妙的時刻,你想讓我錯過,我又豈會舍得?”
謝琅泱終於被溫琢的報復之心徹底擊潰了,他眼眶中淚水滾滾而出,混著臉上的血汙,額頭重重抵在粗糙的木柵上,發出從未有過的悲鳴:“晚山,求你放過我吧!看在清平山初遇的情分上,放過我吧!人非草木,孰能無變,可我昔日對你實是一片真心,你當知道……”
溫琢微微後撤一步,使力一扯,將衣角從他掌心抽離。
“我倒不知,我在你心裡,竟這般心慈手軟了。”
“晚山!晚山!” 謝琅泱掙扎著向前抓去,卻隻抓了一手空。
溫琢看夠了他的憔悴與絕望,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其實他也已筋疲力盡了,方才說得痛快,瞧得盡興,可一踏入自己的牢舍,那股強撐的勁兒立刻萎靡下去。
他本就體虛,今日情緒幾番大起大落,又耗盡體力,於是剛歪倒在草席上,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期間牢頭來添了數次燈油,燭火在他面頰上跳躍,他卻始終未曾醒轉。
牢中原本濕冷,可沈徵的大氅沉沉壓在身上,竟讓他莫名燥熱,褻衣貼在後背黏膩難忍。
一隻胳膊被硌得發麻,他想換個姿勢,可渾身重得動彈不得,眼皮怎麽也睜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身子被人輕輕搖晃,最後乾脆驟然騰空,被穩穩抱進了懷裡。
懸空的驚悸讓他猛地睜眸,雙目先是酸澀刺痛,好半晌才勉強適應周遭的光亮。
想開口說話,嗓子卻疼得厲害,像塞了團浸水的紗布,發不出聲。
入眼便是沈徵的臉。
那雙眉眼仍舊深邃,但眼皮折了好幾折,下頜冒出些許胡茬,顯然許久未曾合眼。
溫琢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沈徵的唇,想喊一聲殿下,喉間卻隻溢出虛弱的氣音。
沈徵貼上前,在他掌心輕印一吻,聲音低沉溫柔:“父皇還未醒,來不及請旨,你身子太弱,熬不住這裡,我先帶你出去。”
溫琢思緒回籠,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不可。”
“這兒都是薛崇年的人,洛明浦自顧不暇,不敢多言,況且父皇本就有意赦你,早一日晚一日也沒區別。”沈徵不由分說,抬腳踹開牢門,抱著溫琢大步往外走。
溫琢此刻體力虛浮,推一下便要晃悠,哪裡還能與他爭執,只能軟軟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穿過獄道。
誰料行至拐角,卻被陰影中的謝琅泱瞧了個正著。
謝琅泱杖痛難忍,鮮血早將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動彈便是撕心裂肺,況且他絕望纏身,根本睡不下去。
此刻見沈徵抱著溫琢同行,滿腔的悲憤仿佛終於尋到了發泄的出口,他心中陡然翻湧起濃烈的報復欲,那欲望燒得他血衝頭頂,再也克制不住。
他突然扶著牢柵,扯著嗓子大喊:“沈徵!沈徵!我笑你荒唐,你竟不知自己懷中所抱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沈徵倏地頓住腳步,側過臉,目光沉冷,直直望向牢中的謝琅泱。
謝琅泱見自己果真引了他的注意,竟自顧自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四處回蕩:“你以為春台棋會構陷你的毒計是龔知遠所謀?大錯特錯!實乃你懷中之人!”
溫琢倦意盡散,前所未有的清醒,可手腳的溫度卻在頃刻間褪去,連心臟都像泡在冷水之中。
是了,這便是他拚盡全力也要解決謝琅泱,絕不敢讓沈徵知曉的秘密。
他慌張之下,竟想去堵沈徵的耳朵,可雙手剛貼上去,又覺此舉愚蠢,不過掩耳盜鈴。
謝琅泱已然無所顧忌,嘴角勾著陰惻的笑:“荒謬嗎?然此便是實情!你當他何以事事算無遺策,何以熟記那三局棋局!我與他皆是重生之身,前世正是他害你被幽禁鳳陽台,最後墜樓殞命!”
溫琢是真的慌了。
重生之說雖然荒謬,可他並非全無破綻,若沈徵稍加聯想,這便是最合情理的答案。
他早已徹底愛上沈徵,斷接受不了沈徵的恨,接受不了這份真心破碎。
這世上終究有了他也解決不了的難題,牽扯真心,關心則亂。
他連忙用手指勾住沈徵的領口,用力將他的視線牽回自己身上,大腦飛速旋轉,絞盡腦汁想著托詞,本想舌燦蓮花的辯解,偏偏喉嚨腫疼得厲害,連吐字都艱難。
他急得耳鬢被冷汗濡濕,將沈徵的衣領越揪越緊,聲音發顫,心虛撒謊:“……謝琅泱,受刑太過,失了神智……我們不聽他說!”
溫琢說著,眼睫不自覺垂落,身子雖靠在沈徵懷裡,卻僵硬得像塊冰。
沈徵果然被他牽回了目光,但卻意味深長地覷了他一眼。
溫琢一顆心墜到谷底,腦中只剩兩個字——完了!
謝琅泱見溫琢果真慌了,終於嘗到了一絲久違的快感,那口憋悶的濁氣也總算得以發泄。
他悲憤猖狂:“溫琢,你也有恐懼之時!沈徵,他可知他前世罪行累累,你、三皇子、劉國公皆喪於他手!他絕非你心中那般容姿皎皎、品性溫純之——”
“我知道。”
沈徵聲音冷冽,淡淡打斷。
“他還,他……?”謝琅泱驀地止住話音,怔怔望著沈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隻覺耳邊嗡嗡作響,以為是刑痛太過出現了幻覺。
溫琢也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滿是錯愕茫然。
沈徵抱著溫琢,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謝琅泱,薄唇微啟,緩緩背道:“……順元二十三年,臣為一己私利,捏造罪證,誣陷五皇子沈徵,致其無辜蒙冤,幽禁鳳陽台,終墜樓殞命,此等戕害皇嗣之舉,天地共憤,罪不容誅。”
謝琅泱狠狠打了個冷顫,血液瞬間凝凍,再看沈徵,竟像瞧見了厲鬼轉世。
這字字句句,分明是他前世替溫琢寫的自罪書!
沈徵瞧著他瞬間驚恐的臉,無動於衷,自顧自繼續背著:“然臣怙惡不悛,反變本加厲,更引妖道行招魂邪術,誅除三皇子沈頲。劉國公因阻臣侵吞田產之欲,臣便密設毒謀,逼令其家破人亡。”
“臣罪愆更逾於此,教坊女子玉茹,拒臣強佔之辱,臣竟狠下殺手,遣人縊殺,實為草菅人命。翰林院編修之妻,亦被臣強奪而佔之,毀人倫常。臣雖未成婚,卻耽於聲色,紅顏無數,屢行強搶民女之事,致使市井聞臣之名,無不膽戰心驚……”
“昔日微末之善,皆是偽飾,今自知罪孽深重,甘伏萬箭穿心之罰,唯求速裁,以正國法,所書句句是實,伏乞台鑒。”
謝琅泱撐著地面連連後移,眼中驚恐幾近碎裂:“你……你也是重生之人!”
話一出口,他又猛地搖頭,喃喃自語:“不,不對,你明明死的——”
沈徵前世死得早,就算重生,也絕無可能知道他日後給溫琢寫的這篇自罪書!
難道這些,溫琢早已跟沈徵坦白了?
“這些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沈徵聲音沉冷,瞧著他一臉錯愕扭曲的模樣,“你以為你如今翻出這些舊帳,能達到什麽目的?”
謝琅泱心頭震撼,卻又不甘到了極致:“你明知他是這等人,你還——”
“是啊,我明知他是這等人,還是傾心於他。”
沈徵向前一步,周身威壓愈發濃重,壓得謝琅泱幾乎喘不過氣,“不過經我日日觀察,這份自罪書中真假幾何,我也已大致有數。依我看,將諸般罪名盡皆嫁禍於他的,才是虛偽卑劣,令人作嘔之輩!”
謝琅泱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竟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無法理解,更不敢置信,沈徵怎會接受一個曾害過自己的人?怎會毫無芥蒂,依舊選擇愛這樣的溫琢?
為何他曾經介意,憎惡,認為有違聖人之道的一切,在沈徵這裡卻不值一提?
若他當初也能坦然接受溫琢的一切,是不是今日就不會落得這般身敗名裂的下場?
第113章
溫琢其實心存一絲僥幸,謝琅泱未必敢提重生之事。
因為這件事無論對誰說,旁人都只會覺得他瘋了,他為了構陷溫琢已經喪失理智。
這種將自己推入更危險境地的事情,謝琅泱輕易不會做。
得知沈徵回京主審,溫琢雖有過片刻緊張,可堂審時謝琅泱的反應驗證了他的猜測,謝琅泱不願被徹底視作瘋子。
可他沒料到,沈徵會親自來牢中抱他,更沒料到,這一幕會徹底刺激得謝琅泱喪失理智,將重生之事和盤托出。
Top
《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187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3120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晨光小说网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