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紓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扳過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正色道:“殿下心胸遠超常人,又極為珍視親情,所幸掌院最終無事,這件事便算過去了。你聽好,日後殿下若登臨大位,我們做臣子的,斷不可再行越距之事。即便你是殿下的親舅舅,易地而處想想,若有一日我命懸一線,你卻被眾將蒙在鼓裡,那——”
墨紓頓了頓,驀地松開雙手,歎了口氣,平生頭一次難以啟齒:“不對,這個例子不合適……”
君定淵卻立即敏感起來,見墨紓想避,他一個健步衝到墨紓面前,咄咄逼問:“為何不合適?你我兄弟情深,殿下與掌院亦是生死之交!”
墨紓被他嚇了一跳,無奈推了推他的肩頭,卻也隻抿唇不語。
君定淵對著墨紓一雙澄澈明淨的雙眼,終於了然了什麽,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師兄,你早就看出苗頭了是不是?殿下對掌院有……那樣的心思。”
墨紓偏開臉,避開他的目光,無奈揉了揉眉心:“懷深,殿下的私事,不是我等應該討論的。”
君定淵才不管這些,伸手扯住墨紓的胳膊,硬往書房裡拽:“你我不分彼此,你權當我自言自語,今日必須給我說說,你是何時發現的?還有,為何一直瞞著我?我外甥有這等心思,讓我這個做舅舅的如何放心!”
“懷深!你這是強詞奪理!”
君定淵手勁兒極大,墨紓掙了數下竟掙脫不得,於是他默默仰望蒼天,心想,謙讓了十多年了,不如今日便再揍趴師弟一回吧。
墨紓歸朝未久,津海的各項工程也步入正軌。
沈徵依著溫琢的建議,仿宋製重整市舶司,令其直屬中央戶部,另設津海、綿州、平州、廉州、永州五處通商口岸,推行出海貿易。綿州先行,若諸事順遂,其余口岸再依樣效仿。
同時再設海防衙門,巡護大乾沿海,護佑往來商船平安。
戶部有谷微之坐鎮,吏部沒了謝琅泱掣肘,所以市舶司與海防衙門的屬官,皆由溫琢舉薦遴選,換上能力出眾,秉性正直,於國有利的寒門賢臣。
這些人最初並非沈徵的親信,但有了這份知遇之恩,他們自會對沈徵傾心相附。
除此之外,沈徵又提議增設海關一職,專門核發入港通行憑證,管控禁運品,查禁海上走私。
這個部門在海外貿易薄弱的當下,或許作用不大,但他堅定認為海關日後必會成為重中之重。
順元帝閱了奏折,大筆一揮,允了。
十日後,沈徵正式歸朝,大乾開啟海運之事,至此已徹底成型落地。
順元帝終於在統治末期,完成了前人未能達成的壯舉,而這件事也終將載入歷史,成為他一生之中永不會抹去的功績。
勤勉了一輩子,也平庸了一輩子的沈昭僖,此刻終於配得上康貞帝為他取的這個名字——君德昭彰,政令通明,功耀四海,江山安僖。
臘祭前,司天監擇了個天象清明,紫微垣無雲的吉日,順元帝頒下聖旨,正式冊封沈徵為皇太子,入主東宮,令其參與內閣議事,協理朝政。
他又封郭平茂、藍降河、溫琢為太子三師,教習沈徵識人、用人、控局之術,以及實操政務,理政斷事之能。
順元帝精力日漸不濟,將批閱奏折之職也交予沈徵,至此,大乾朝堂正式形成太子擬批,三師輔正,皇帝定奪的全新格局。
身為太子之師,溫琢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去見沈徵。
他休整一月,身子大好,較之入獄前還豐腴了些許,眉眼間的清臒淡去,更顯溫潤。
臘祭後一日,朝會散訖,沈徵特意邀溫琢往東宮一敘。
溫琢全無防備,與谷微之交代了幾句內閣雜務,便沿著禦殿長街,心情閑適地往東宮走去。
今日雖寒,卻萬裡無雲,天朗氣清,宮苑間一派祥和。
他他甚至駐足簷下,望著瓦上鳥雀觀賞片刻,這座紅牆碧瓦、威嚴深重的宮城,從未像此刻這般讓他覺得心曠神怡。
入東宮宮門,先遇著黃亭。
黃亭如今複任東宮詹事,眉宇間意氣風發,見了溫琢,他忙笑著躬身行禮:“掌院好。”
溫琢也笑:“這幾日勞你安排議事日程,處理實務瑣碎,辛苦了。”
黃亭忙擺手謙虛:“哪裡哪裡,殿下正在端本齋練字等待掌院,還把我們都攆出來了,掌院快進去吧。”
端本齋是太子的私人書房,區別於授課講學的文華殿。
事到此處,溫琢仍未多想。
他沿路直行,又拐過一道回廊,便到了離沈徵寢殿極近的端本齋。
他輕叩兩下門,推門而入,鼻尖果真嗅到一陣墨香。
沈徵單掌撐在圓案上,提筆蘸墨,正洋洋灑灑在宣紙上勾勒。
架勢是那個架勢,很顯恣意瀟灑,玉樹臨風,只是那手字溫琢實在不敢恭維,豎著寫下來,能控制住不偏不倚,大小均一就是勝利。
於是他邊邁步近前,邊隨口提點:“為師近日觀殿下書法,未得長足進益,許是修習得晚了些。若覺得王羲之帖艱澀難摹,殿下可暫且放下,選一易學的帖本入門。”
沈徵寫得專心,微微俯身,語氣閑適:“我在摹老師的字。”
“我的?” 溫琢微愣,又道,“那也有些難。不如我為殿下創一簡易易學的帖,供殿下入門。”
話落時,他剛走到桌案前,順勢偏頭端詳,想看看沈徵臨摹的是自己哪幅字。
於是他看清了自己先前給沈徵準備的十張字條,沈徵撐案的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以及桌案一角靜躺著的一枚琥珀長杓。
這東西怎會堂而皇之的擺在案上!
溫琢心頭頓覺不妙,忙掐著袖角,趁沈徵不備,輕抬腳步便往後退。
誰料身子剛擰過半,就有小太監“嘭”一聲合上了房門,掐滅了殿內最後一絲日光。
溫琢猛然轉回身,見沈徵撂下筆,緩緩站直身子,唇角勾著似笑非笑:“老師跑什麽?這十張紙條寫得甚好,我已經臨摹三遍,全部背下來了。”
溫琢側頰倏地浮起一層薄紅,目光左躲右閃,瞥了瞥桌案,又瞥了瞥地縫,最後扭向房梁,故作鎮定道:“殿下,為師忽然想起,翰林院還有要事未完,先告辭了。”
沈徵朝他走來,目光上上下下,欣賞今日美妻。
墨色玉帶勒出細韌腰身,潔淨交領緊貼著瓷白細膩的頸子,斯文端莊,如松枝舒展。
一頂烏冠將青絲盡數攏起,只剩幾縷細絨絨的碎發垂在耳鬢,一雙亂轉的眸子如墨竹承露,明潤含光。
夠聰明,夠機敏,不愧是小貓。
沈徵笑著問:“老師確定,還要撒謊?”
沈徵的笑一貫溫柔,可今日溫琢卻從那溫柔裡,品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
壞了!
他心臟微微懸起,不敢直視沈徵的眼睛,往日張口就來的托辭,今日卻無半分底氣。
沈徵負手,偏頭瞧著他,瞧他眼底的心虛,瞧他目光的躲閃,瞧他唇角的微赧,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矜。
方才在朝堂上義正辭嚴,侃侃而談的溫掌院,此刻竟口舌生澀,滿心想逃。
“再給老師一次機會,” 沈徵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逃避的嚴肅,“方才跑什麽?”
溫琢將官袍攥得更緊,眼睫終於一點點垂落:“為師……理虧。”
第115章
“哪兒理虧?” 沈徵狀若散漫,氣息卻已覆上溫琢鼻尖。
溫琢忙抬起手,原想抵著沈徵的胸膛拉開些距離,可手抬到半空,還是克制地垂落,複又攥回自己的袍角,低喚道:“……殿下。”
“此事我已經正告過外公,警告過舅舅和母妃,也訓斥過谷微之和黃亭,唯獨老師病著,我始終沒提。” 沈徵的聲音撞在他心窩,字字嚴肅,“如今外頭的人都被我趕走了,沒人能聽到,老師要好好說,不然,我便將人都拉到一處,一起聽老師反省。”
“……”
光是想想那眾目睽睽,眾人齊聽他剖白心跡的場面,溫琢便覺羞憤難當。
他喉間滾出幾不可聞的氣音:“為師……”
“為師不該妄想欺瞞殿下,趁殿下去津海,竟以身入局,誘謝琅泱進圈套。一不想令殿下卷入其中,被陛下猜忌,二不想殿下知曉《晚山賦》,問我往昔……”
其實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沈徵究竟是如何發現的。
他信三大營與五城兵馬司的布防,謝琅泱放出的探子絕到不了津海。
若說謝琅泱散布流言,由普通百姓傳去津海,那也不該如此之快。
他反覆斟酌,如此謀劃,分明無有疏漏啊!
“瞧老師的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哪裡出了紕漏,好下次精進?” 沈徵挑眉,指尖輕佻捏著溫琢的耳垂,語氣帶著調侃。
“不是……”溫琢藏起精明,一雙清潤含光的眸子直直望向沈徵,他雙臂一抬,環住沈徵的腰,將臉緊緊貼在沈徵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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