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騰”地站起身,眼底瞬間閃過怒意。
他立刻想起了綿州的透骨香。
君慕蘭歎了口氣:“若不是此次韃靼要進獻美人,她也不會來,阿魯赤喜花香,他帳中夫人都被植了香片。我原以為韃靼人生性粗獷,女子也能與男子一同馳騁大漠、策馬揚鞭,沒想到也有這般殘酷的事,看來昭玥這親,果真萬萬結不得。”
君慕蘭嘰裡咕嚕說這一堆,明珠就聽不懂了,她好奇地打量著殿內,心不在焉。
溫琢心頭沉甸甸的,同樣想到了慘死的枝娃兒,那一小塊龍涎香終成無望的寄托,在他掌中一點點碎裂,化作塵埃。
他冷靜對君慕蘭道:“她年紀還小,是非不明,娘娘還是即刻請太醫來,將她體內的香片取出,日後多加教導,或許讓她壽數長些。”
君慕蘭頷首:“我正有此意。”
明珠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從三人的眼神裡,本能地感受到了善意。
她不再東張西望,爛漫地笑了一下。
第127章
三日後,順元帝終究下了聖旨,準昭玥公主遠嫁韃靼和親。
短短幾行字,敲定了十四歲女兒的命運。
他再次將昭玥喚至榻前,枯瘦的手指撫過她的雙丫髻,臉上掛著慣常的慈愛笑容,溫和道:“昭玥是我大乾的金枝玉葉,是父皇的驕傲。如今你終於有了為家國效力的機會,你與馳騁沙場的將軍、治國安邦的賢臣並無二致,你肩上挑的,是兩國和平的擔子,承載著萬民之願,懂嗎?”
昭玥站在榻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撲進他懷裡撒嬌,也沒有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
她只是靜靜地立著,仿若破土而出的新芽,頭一次窺見這世間的真實面目。
她意識到,疼愛未必是真疼愛,嚴厲也未必是真嚴厲,所有表象之下,都藏著她看不懂的沉重與算計。
她輕輕點了點頭,睫毛垂下,掩去悵然,卻絲毫沒有透露那天晚上,與太子哥哥的對話。
她雖天真,卻不愚鈍,有些事,一點即透,一觸即明。
順元帝見狀,欣慰地笑了:“你是朕最疼愛的女兒,朕定會給你備最豐厚的嫁妝,辦最盛大的儀式,讓你風風光光、尊貴無比地去漠北。你還有什麽想要的,盡管跟父皇說。”
昭玥漆黑的眼珠眨了眨,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掙扎的情緒翻湧不休,她終究忍不住脫口而出:“我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妃,一定要嫁嗎?”
順元帝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他帶著幾分審視道:“是不是你母妃跟你說了什麽?”
昭玥搖了搖頭,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
“這是何等尊榮之事!” 順元帝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往後萬世萬代,史書上都會記下你的名字,你一人,便抵得過千軍萬馬!”
昭玥立刻點頭,這次沒有再猶豫。
交談結束後,她安靜地,沉默地走出養心殿,裙擺掃過門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順元帝靠在榻上,後知後覺地發現,今日的昭玥,沒有粘著他撒嬌,沒有甜絲絲地喚“父皇”,也沒有晃著他的手臂央求陪伴。
一絲悵然掠過心頭,又很快歸於平靜。
皇家兒女,皆是這般長大的,他自己如此,他的子女亦如此,他們都有各自的宿命,這是天定的,即便是帝王,也無法更改。
順元帝本以為,聖旨下達後,珍貴妃定會再來養心殿前哭哭鬧鬧、長跪不起,誰知這次,她竟像是一夜之間想通了。
幾日後,珍貴妃身著緋色宮裝,斜插一支玉翠蓮花步搖,踩著妝花緞登雲履,款款走入養心殿。
她還親自端著一碗冰鎮銀耳羹,撒了幾粒新鮮蓮子,給順元帝消熱清口。
順元帝端著瓷碗,狐疑地端詳著她。
她卻微微垂眸,露出一副羞愧難當的模樣,聲音溫軟如絲:“陛下,之前是臣妾目光短淺不懂事,昭玥能有機會為大乾效力,我這個做母親的,本該高興、驕傲,而非給陛下添堵。這幾日臣妾左思右想,越發慚愧,實在羞於再見陛下。”
順元帝心中一動,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你能懂朕的苦心便好。”
他隻覺珍貴妃又恢復成了自己最喜歡的模樣,溫順識趣。
和親之事,似乎就這般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珍貴妃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柔細:“昭玥有她自己的造化,臣妾的任務便是將她養大成人,陛下才是臣妾能依靠一生的人。”
順元帝歎息一聲,緩緩點頭。
“但臣妾有一事,還望陛下允準。” 珍貴妃見縫插針道。
“哦?”
“臣妾只有昭玥這一個女兒,想親自操辦她和親的所有事宜。”
話到這兒,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你是她的母親,這是人之常情,準了。”
珍貴妃嫣然一笑,眼波流轉,溫情動人。
待順元帝沉沉睡去,她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剛踏出養心殿的門檻,她臉上的笑容便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隨即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轉身回了翊坤宮。
和親之事由珍貴妃親自操持,拖延的空間便驟然變大。
小到公主陪嫁簪子的紋樣、珍珠的大小,大到隨行婢女的出身、侍衛的武藝,甚至是嫁妝箱子的木料、馬車的輪軸,珍貴妃都一一過目,精益求精到了苛刻的地步。
稍有不如意,她便責令重做,這一晃,便是一個月。
丸耶在京城待得萬分心焦,卻也無可奈何,畢竟珍貴妃是公主的母親,女兒遠嫁,母親親自操辦嫁妝,細致些也是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以為,這樁由皇帝下旨、兩國合意、毫無阻礙的和親,終將順利成行。
沒人能想到,變數會來自千裡之外的南屏。
當阿魯赤在漠北的大帳中,聽聞南屏使者不遠千裡趕來時,徹底懵了。
南屏這一來,瞬間讓原本簡單的和親變得錯綜複雜。
阿魯赤生性殘暴,又毫無信用,他並非真的想與大乾和親,不過是想借著和親的由頭,從大乾撈取金銀糧草,休養生息。
等大乾守關將領徹底麻痹,他便要舉兵南下,闖入中原,攻城略地,將那些富饒溫暖的城池,盡數據為己有。
可這心底的盤算,他絕不能對南屏使者說。
南屏使者此番前來,堅信韃靼暗搓搓與大乾和親,是想臣服於大乾,讓大乾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南屏。
他們要攪黃這樁親事,同時敲打韃靼,與南屏作對絕無好結果。
阿魯赤不是個好說話的,仗著漠北天高路遠,南屏的兵打不到這裡,便對南屏使者表面客氣,實則毫不留情地晾在一旁。
誰料沒過兩日,韃靼內部便出了亂子。
另一支勢力不小的部落,突然向他發起挑戰,甚至趁夜深人靜時偷襲了他的大帳,一刀砍傷了他的左臂。
阿魯赤猝不及防,立即將重心轉到平定內亂上。
可他這一受傷,那些平日裡被他高壓鎮壓的部落,也開始蠢蠢欲動,紛紛想要趁此機會除掉他,分割他的地盤。
十天鏖戰,漠北血流成河,阿魯赤雖勉強平息了叛亂,卻損失慘重,而原本就因苦寒饑荒困頓的部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他的寵姬哭哭啼啼地撲進帳中,伏在他的膝頭,聲音嬌媚又帶著驚恐:“可汗,您不覺得此次南屏使臣來得太過詭異嗎?按腳程算,丸耶剛到大乾京都,他們就已經動身來漠北了,那時大幹才知道我們求娶昭玥公主的消息,南屏又是如何得知的?如此看來,只能是丸耶那方泄了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汗細想,他一離開漠北,就出了叛亂,這難道只是巧合嗎?丸耶年歲也不小了,恐怕早就不甘心一直屈居於可汗之下。別的倒沒什麽,我就是怕……怕可汗一旦遭遇不測,我可就成了丸耶的人,我舍不得可汗,我腹中的孩兒,也舍不得他的父親啊!”
寵姬的話,像一根毒刺,精準扎進了阿魯赤的心口。
韃靼部落間,子弑父、弟殺兄爭奪汗位的故事,從來都不鮮見。
假意和親,穩住大乾,日後再拿公主祭旗的主意,也是丸耶提出來的。
山遹~息~督~迦……
莫非,丸耶的本意並非蒙蔽大乾,而是要借南屏之手,或是借內亂之機,徹底除掉他這個父親!
阿魯赤又想起,自從寵姬懷孕,正妻便越發不滿,而丸耶看他的眼神,也漸漸少了往日的敬畏。
思及此,阿魯赤顧不得臂上的傷痛和一身的疲憊,當即下令,急召南屏使者入帳。
他要親自拷問,南屏是否與丸耶早有勾結!
然而南屏使者的大帳早就人去樓空,在確定內亂已起,賄賂的銀子也起了作用後,他們便趁著夜色,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而南屏一行人快馬加鞭離開漠北的身影,卻被大乾派出關外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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