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忖間,忽見書房門口走出一個身穿灰藍粗麻衣的身影,左手拿著一塊濕帕子擦拭著手,右腳微微跛著,步態略顯蹣跚。
“懷深,我沒找見你家藏書……“
聲音傳入耳中,謝琅泱五髒巨震,後背“噌”一下激出熱汗來。
墨紓!
君定淵竟又將墨紓藏進了侯府!
複見墨紓,謝琅泱有些情緒難抑,回想上世種種,道義與大業在他心中激烈拉扯,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忙側過臉,不敢再看這個活生生的墨紓,他怕看久了,便會心軟退縮,前功盡棄。
墨紓忽見院內站著個穿官袍的外人,先是一怔,隨即迅速收斂神色,擺出一副謙卑恭順的模樣:“將軍,您吩咐小人整理藏書,小人愚鈍,沒能尋到。”
君定淵和墨紓迅速交換了個眼神,溫琢早已告知他們,謝琅泱是沈瞋的心腹,春台棋會一案,便是他獻計構陷沈徵。
君定淵心中了然,挑眉與謝琅泱解釋:“這是我貼身親隨,軍中人不拘小節,我縱著他們直喚名字,叫謝侍郎見笑了。”
“不敢,將軍心性寬仁,體恤下屬,是將士之福。”謝琅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但他心中暗道,君定淵這解釋未免太過欲蓋彌彰,莫說他知曉墨紓的真實身份,就算不知,見這人在君定淵面前如此越距,也會心生懷疑。
墨紓心領神會,垂下眼:“叨擾將軍待客,李平有罪,先退下了。”
“慢著。”君定淵喚住他,想了想,轉頭對謝琅泱說,“家中舊物實在急著收拾,勞煩謝侍郎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歸。”
說罷,他快步走到墨紓身邊,口中輕斥道:“你需得盡快熟悉侯府,不然日後怎麽服侍我。”
這話是故意說給謝琅泱聽的,但他卻下意識托住了‘李平’的胳膊肘,讓‘李平’腳下省些力。
謝琅泱瞧得真切,不禁苦笑。
君定淵素來鋒芒畢露,不擅隱藏,這一個動作,就暴露了‘李平’並非貼身親隨那麽簡單,而是極為敬重之人。
他又一想,唯有墨紓這般靜水深流的人物,方能壓製住君定淵的意氣鋒芒,讓這位稀世猛將在戰場上發揮最大威力。
念及此,他心中愈發難受。
折了墨紓,便是折了大乾南境半扇鐵翼,實在是罪孽深重。
君定淵帶著墨紓繞到僻靜角落,側耳聽著謝琅泱並未跟上,才低聲問道:“師兄,我方才演的如何?”
墨紓輕歎一聲:“瞧著謝侍郎一副正直莊嚴的模樣,真看不出他會惡毒至此。”
君定淵沉眸:“他一計不成,總要另尋機會,想必他今日瞧我露出破綻,回去便會暗查你的身份,看來溫掌院所設必死之局,便是為他與沈瞋準備的。”
墨紓自小在師門長大,師兄弟之間肝膽相照,以命相托,實在對皇室之中的暗流湧動望而生畏。
“皇權鬥爭當真殘酷,兄弟之間也無半分溫情,何況你家對六殿下母子還有養育之恩,細思令人心驚。”
君定淵憤憤道:“我以前便不喜歡宜嬪,姐姐性子爽利,不拘小節,最初真拿她當親姐妹對待,那時我們時常拳腳過招,姐姐總把我揍得暴跳如雷。宜嬪便常在這時假惺惺的安慰,言語裡挑撥我們姐弟關系。我雖偶爾與姐姐置氣,卻也分得清親疏遠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倒讓我起了疑心,我私下提醒姐姐,姐姐還不當作一回事。”
墨紓分析道:“宜嬪乃繡娘之女,又身懷納紗繡技法,早年想必被不少鄉紳客商覬覦,常年在夾縫中求生,才變成這樣。”
“不說了,我繼續隨他演去。”君定淵轉身便要走。
“哎,懷深。”墨紓喊住他,無奈笑道,“我當真不知藏書放在哪兒,回京這一月鮮少讀書,我實在忐忑心癢。”
“書房修密道呢,藏書都騰到庫房去了,我帶你去。”君定淵暫且把謝琅泱撂下,領著墨紓去了庫房。
謝琅泱站得腿有些發酸,方才等到君定淵回來。
“哎呀,怎就讓你在院中等著,府中仆人也是閑散慣了,竟忘了先請你進屋喝茶。”君定淵一抬手,請他到正廳就坐。
“藏書尋到了?”謝琅泱問。
“嗯。”君定淵似是不願多提此事,話鋒一轉,“此次有功之將眾多,我盡數報於你,至於安排什麽位置,還請吏部呈報皇上,不必知會我,我無意重蹈前人覆轍,搞出個什麽‘君選’。”
“將軍思慮周全,謝某佩服。”謝琅泱寒暄一句,便認真與他核對將士名錄。
做完吏部應盡職責,謝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辭。
他剛踏出侯府大門,溫琢便急匆匆地趕了來。
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將深,紫禁城即將落鑰,那探子及時趕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監服,捏著嗓子一一稟報。
沈瞋霍然起身:“你說君家趁天黑,將墨紓藏進了營繕清吏司管轄的神木廠?”
“奴婢親眼瞧見人進去的,給神木廠那邊的說法是,君將軍回京路上收留的無家可歸之人,幫忙在京城找個營生。”
沈瞋驚訝之後,笑得愈發暢快:“不愧是溫琢,他明知這點小事,神木廠願意賣君定淵個面子,不會上報給營繕所,工部便不得而知。但工部是賢王的地盤,他用此招將賢王牽扯進來,是要將墨紓這枚廢棋用到極致!只怕事發之時,賢王亦是百口莫辯,他雖失墨紓與君家,但能借機除掉賢王,也算是絕境之下,勉力一搏了。只可惜賢王倒台,他亦是為我做嫁衣!”
順元帝本就因彈劾太子一事對賢王心懷芥蒂,若他發現賢王還與君定淵有所牽連,定然懷疑賢王已將手伸入軍中,皇子要軍權是為了什麽,不言而喻,順元帝斷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
他習慣了謹小慎微,這些年生活在宮中,生怕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就連酒也是拿捏著飲,從不敢喝醉,今日總算能姑且放縱。
他借著這股酒勁兒,披上外衣,頭一次昂首挺胸地來到良妃所在毓永宮。
按照宮中規矩,皇子束發之後便不可私見除自己母親外的皇妃,但沈瞋自小稱呼良妃為母妃,管宜嬪喚宜娘娘,等同於他是被兩個人養著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況且良妃與順元帝心生隔閡,已經十年未侍寢,皇上被珍貴妃纏得無暇他顧,也早就忘了這個地方。
“良母妃,聽聞舅舅今日凱旋,得父皇親詔褒獎,孩兒特來祝賀。”沈瞋人未到聲先到,背著手,面色紅潤地走了進來。
宮內兩名內監正在擦拭柱礎,見狀趕忙向皇子行禮,沈瞋卻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麽在廳中站著?”沈瞋眼尖,瞧見良妃與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為某事輾轉反側。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氣地擋住門,不鹹不淡道:“祝賀心領了,只是今日沒空見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無知問:“哪裡有外人,你我親兄弟,自是親密無間,聽說慶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飽了沒有?”
沈徵冷笑一聲:“你就是來關心我吃沒吃的?”
沈瞋很滿意沈徵此刻的怒氣和焦慮,這說明沈徵已得知墨紓一事,正為君家命運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詫異,好脾氣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氣風發了?”
沈徵靜靜看他裝逼,一言不發。
良妃背著身,始終沒回頭,嗓音略顯古怪地說了一句:“徵兒,不必多說,沈瞋,我沒空見你,你回去吧。”
“看來我今日來的不是時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過五哥,無論何事,莫要煩憂,司天監說你神明護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鳴驚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兩個字。
沈瞋挺著鴿脯,步伐輕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趕緊揉了揉繃得發僵的臉部肌肉,長呼一口氣:“我的天,這特麽是憋笑挑戰麽,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憑一口真氣頂著,才沒露出破綻。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順氣:“往日沒覺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擊,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著桌上茶盞,戲謔道:“他可夠謹慎的,還知道來試探你我的態度。”
良妃感慨:“不過我都不知你舅舅膽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欽犯。”
沈徵聞言撂下茶盞,坐正身子:“墨紓是國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搖頭:“不是這個意思,他父傳授懷深絕學,哪怕他只是尋常一人,我們君家也不可忘恩負義。只是這次多虧溫掌院及時覺察,將計就計,君家才免於受難。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後繼承大業,當效齊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負他赤誠相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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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66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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