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剛要邁過殿門,順元帝又把他叫住,愁聲道:“此次他們矛頭衝的是你,溫晚山是被你給連累了,也怪朕在慶功宴上偏要他幫腔說話,今日你我父子對談,就莫讓他知道了,省的他佔著理給朕外骨骼也順走。”
沈徵聞言險些笑出聲來,心道,誰稀罕你那外骨骼,我都著手給小貓做自行車了。
但他說:“兒臣明白。”
已至未時,秋風清冽,沈徵辭了駕,噔噔噔走下漢白玉台階,大步流星穿出紫禁城,與溫琢在皇城內‘巧合’碰面。
幾名翰林院的編纂圍在溫琢身側,正趁這個機會使勁兒溜須拍馬,有的噓寒問暖,擔憂他身子骨,有的念叨著路途遙遠,恨不得代他前去。
“溫大人。”沈徵負手噙笑,堂而皇之地打了聲招呼。
溫琢忙轉頭對身邊圍著的人說:“我與殿下要商討賑災一事,你們先回去忙吧。”
待眾人散去,溫琢眼睫顫去一縷秋光,不緊不慢問:“成了?”
“老師猜。”
溫琢淡淡瞥了他一眼,才不猜,甚幼稚。
他與沈徵並肩沿著皇城根往外走,忍不住吐槽:“就購到一隻杜雁,殿下可真行。”
沈徵輕笑:“好在烏鴉多呀,我特意讓他們把烏鴉嘴和爪子塗紅了,離那麽遠,穿不了幫。”
“皇上沒讓你瞞著我?”
“老師這也能猜到?”
“自然,為師慣會揣度人心。”
“那老師猜猜我在想什麽?”
“?”
“說啊。”
“得陛下信重,殿下很開心?”
“不對。”
“方才驚險,僥幸過關?”
“也不對。”
“盡早出發梁州,不讓他們反應過來?”
“還是不對。”
“猜不出,是什麽?”
“今晚月色很美。”
“……殿下,此刻仍是午後。”
“我知道,就是很美。”
“……”
走著走著,陰雲竟然散去了,層層疊疊的濃霧中,穿過一縷很輕柔的光。
不濃不烈,像月光。
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緩緩疊在一處。
第53章
兵貴神速。
此次押運賑災糧草的糧兵,是由君定淵親自選的,這些人個個是南境戰場滾過一圈的老手,刀光劍影裡練出了一身過硬的本事,哪裡該省糧,哪裡該護糧,無需沈徵和溫琢多費一句口舌,他們自己就能把路途損耗減到極致。
沈徵也不吝嗇,知曉糧兵們辛苦,此次賑災的餉銀給得極厚,足夠他們回程後風風光光過個好年。
萬事俱備,隻待啟程。
次日天色未明,京城籠罩在一片濃藍的晨霧之中,街頭巷尾靜悄悄的,京城那些章服之侶介胄之臣還沒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沈徵便帶著隊伍出發了。
馬蹄踏上官道,隻濺起些許荒草上掛著的晨露。
等賢王,沈瞋,與眾官員得知此事時,賑災隊伍已經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此次出行,隨行之人都是優中選優的精銳。
溫琢帶了江蠻女,柳綺迎兩位管家,還有順元帝從京營裡撥來的十名好手。
沈徵則攜了詹事黃亭,外加墨紓派來的一位墨家門人,再加上永寧侯府精心挑選的一列護衛。
梁州距京城本就不遠,隊伍腳程又快,清晨出發,待到晚霞染紅半邊天,他們已經抵達了梁州城外。
溫琢抬手撩起轎簾,借著夕陽的余暉望向前方。
梁州城雖不如京城氣派,卻也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大府城,灰青色的城牆連綿數裡,氣勢雄渾,城門口人聲鼎沸,仍有不少外來行客趕在關城前入城,排成一列長長的隊伍。
他記得梁州知府賀如清是條油滑的泥鰍,此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無甚遠大抱負,畢生所求不過是保住頭頂烏紗,摟著金銀富貴安度余生。
幸得他為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瓏,愣是在賢王的威逼利誘下裝傻充愣,好活至今。
“派去的通事到了多久了?”溫琢在轎中問道。
黃亭掀開車窗一角,抬頭望了望天邊的落日,掐指盤算片刻:“該有一個時辰了。”
早在他們抵達之前,便有通事騎快馬,揣著朝廷敕書,一路疾馳至梁州府衙通報。
沈徵靠在溫琢身邊,漫不經心問:“那賀如清也該出來迎接了,不過他也是賢王的人嗎?”
此次出行一共準備了兩輛馬車,原本是沈徵一輛,溫琢一輛。
可沈徵偏要拉著溫琢同乘一車,美其名曰沿途商議賑災要事。
黃亭哪敢霸佔皇子的馬車,於是非要跟著沈徵,沈徵幾番推辭,讓他不必客氣,盡可安心享受,但黃亭感動得熱淚盈眶,誓死要守在沈徵身邊。
沈徵無語凝噎。
如此一來,柳綺迎與江蠻女便隻好移去另一輛馬車。
好在她們倆都是女子,同乘一車反倒方便,也無人置喙半句。
所以此時溫琢與沈徵的對話黃亭都能聽到,他見沈徵發問,忙詳細答道:“賀如清誰的人也不是。賢王曾幾次透過梁州都指揮使時連貴向他示好,想將他納入麾下,可那時前太子也是如日中天,賀如清精明的很,局勢未明之時,怎肯斷了自己的後路。”
“龔知遠不是沒想過將賀如清拉到前太子這邊,可太子黨內部商議過後,還是放棄了。此人天生沒有忠心二字,更不會真心為誰效力,說到底,不過是個趨炎附勢之徒,哪邊贏了,他便倒向哪邊。”
沈徵聞言,若有所思:“所以這樣的人算好官呢,還是壞官?”
轎中頓時靜了幾分。
有黃亭在,溫琢在沈徵面前收斂了平日的隨意,正襟危坐,緩緩開口:“殿下,官吏賢愚善惡是市井閑談之論,殿下身負社稷之重,應以帝王之術觀人,而非單以 ‘好壞’ 二字論之。唐太宗說,智者取其謀,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無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所以此人好壞全在殿下驅策之道,用的得當,就是庇佑蒼生的良吏,用不得當,就成禍亂一方的蠹蟲。”
黃亭在一旁聽得暗暗怎舌。
他從前給太子進言,向來是小心翼翼,把話揉碎了,磨滑了,捂溫了才敢說,即便如此,太子也未必聽得進去。
沈徵比前太子還小十二歲,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更應該順毛。
他正想開口婉轉一把,緩和一下氣氛,卻見沈徵已然托著腮,拿那雙深邃的濃眸望著溫琢,眼神都不錯一下。
沈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師到底背了多少書啊,想必以前學習極為刻苦吧,是不是每堂課都能得先生的小紅花?”
溫琢微微睜圓了雙眼,扭過去瞥了他一眼,眉宇間帶著幾分疑惑,似乎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些,卻還是認真答:“小紅花是何物?不過先生的確頗為喜愛我。”
沈徵感慨:“說話這麽有道理,我要是先生我也喜愛你。”
溫琢驀地心頭一顫,慌忙轉過頭,望向車簾外。
他知道沈徵口中喜愛不過是先生對優秀弟子的偏愛,可耳畔響起這兩個字,他還是無法做到毫無波瀾。
一旁的黃亭早已感動得無以複加,抬手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淚光。
昔日唐太宗不過是能聽進魏征的直言進諫,便已經算是千古一帝,如今沈徵不僅不惱溫琢的糾錯,反而對著臣子就是一頓天花亂墜地誇,這樣的君主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啊!
忽在此時,馬蹄聲由遠及近,雜亂急促。
只見賀如清領著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一路小跑迎了出來。
“五殿下!溫掌院!下官聽聞殿下駕臨,忙著帶人掃灑府衙,騰挪正廳,好給二位大人安歇,一時竟耽擱了迎接,萬望恕罪,恕罪啊!”
賀如清一張寬臉,兩片微微上翹的厚嘴唇,一雙滴流亂轉的小眼睛,瞧著有些油膩,但並不妨礙他笑得喜慶,拱手時活脫脫像尊胖彌勒。
沈徵聞言先是低笑一聲,轉頭給身旁的溫琢遞了個眼神,這才撩開轎簾,穩步走下車轅。
他身姿挺拔,墨黑衣袍在暮色裡獵獵翻揚,漫不經心問:“打掃府衙做什麽?我奉父皇旨意開倉取糧,糧草一到即刻啟程,何時說過要在你這梁州府落腳了?”
賀如清笑容猛地一僵,隨即腦袋往天上一揚,示意著天邊快要沉下去的落日,語氣裡既為難又殷勤:“這這這,殿下您瞧,天色都快黑了,您萬金之軀,怎能屈尊宿在破驛站裡?不如就在梁州歇下,下官已備下薄宴,讓您和掌院飽食一頓,睡個安穩覺,明日再處理糧草事宜也不遲啊。”
還不等沈徵同意,他扭回頭就衝手下人厲聲喝道:“燕雲樓的宴席備好沒有?殿下與溫掌院一路舟車勞頓,若是伺候不周,你我萬死難贖!”
人群中擠出一位留著山羊胡的通判,點頭哈腰答道:“回知府大人,都備妥了!全是樓裡的招牌硬菜,老板特意遣散了所有食客,專門伺候二位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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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86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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