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春雪糰香

翌日清晨，葉子上的露水還沒蒸發，王府的廚房裡已是白霧蒸騰

永嘉難得起了個大早，此刻正挽著雲袖，纖細白皙的手指沾著糯米粉，認真地揉著掌心裡的麵團，這澄沙糰子最費功夫，紅豆得慢火細熬數個時辰，濾掉豆皮，只留那口細膩如泥的澄沙，再添上南疆進貢的白蜜，方能成就這軟糯清甜的味道

這手藝是她兒時向府裡老廚娘學的，連皇后都曾感歎，御膳房做的雖精緻，卻比不得永嘉親手揉出來的那份軟糯可口

飯廳裡粥香瀰漫，攝政王與江時序正低聲交談著朝中局勢

永嘉尋個由頭匆匆離席，不多時，她親自端著一個剔紅漆盤走了回來，盤中放著幾碗熱氣騰騰、圓潤如玉的糰子

「父王，母妃，快嚐嚐沉璧的手藝」永嘉先將兩碗擱在攝政王夫婦面前

王妃白氏看著女兒鼻尖上沾的那點糯米粉，嗔怪地笑著拿帕子替她擦去：「妳這丫頭，大清早便去廚房折騰，也不怕累著」

攝政王江巍則是哈哈大笑，舀起一顆，點頭讚許

永嘉得了讚賞，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她像獻寶似的端起最後一碗放到江時序面前

「阿兄，你也嚐嚐」永嘉亮晶晶的眸子滿是期待地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求誇獎的嬌嗔，「這紅豆沙是我親自過篩了三遍的，你看看與三年前的味道可還一樣？」

江時序看著眼前這碗瑩白如雪的糰子，原本在談論公事時那一身冷厲的氣息瞬間褪盡，他執起瓷匙把糰子送入口中

「如何？」永嘉急切地往他身邊湊了湊，呼吸間都帶著一股清甜的豆香

江時序看著她那副可愛模樣，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下瓷匙，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髮頂，語氣溫柔得近乎溺人：「沉璧做的，自然是這世上最好的，阿兄在北境三年，夢裡都惦記著這一口」

攝政王看著永嘉那副眼巴巴等著江時序誇獎的嬌憨模樣，忍不住搖頭失笑，原本嚴肅的眉眼也柔和了幾分

「行了，妳這眼神熱切得都快把妳兄長瞧出個窟窿來了」

江巍神色一正，溫聲叮囑道：「沉璧，記得重新裝幾份乾淨精緻的，親自送進宮去給皇上和皇后娘娘嚐嚐」

他說著，語氣帶了幾分意味深長的考量：「如今日子特殊，妳阿兄凱旋，於情於理，妳都該去宮裡替王府謝一謝這份榮寵，明白嗎？」

永嘉乖巧地點了點頭，笑瞇瞇地應聲：「父王放心，沉璧早就在小灶上備好了，特意用溫火煨著呢」

江時序對永嘉叮囑道：「進宮後乖乖陪著娘娘，不許亂跑。待公事處理完，阿兄親自去宮門口接妳」

「好，那我等阿兄來」永嘉乖巧應下

皇宮，御書房

御書房外的白玉長階被晨曦映得生輝，永嘉領著攬月正欲往內殿走，卻看見一抹清雋的身影立在紅牆邊

蘇衡似乎剛議完政事，正低頭思索著什麼，冷風吹亂了他頰側的一縷墨髮

當看見永嘉那抹絳紫色的衣裙出現在視線時，他身形明顯僵了僵，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識地一縮，他面上閃過一抹複雜的遲疑，並未像往常那般主動上前，反倒往陰影處退了半步，像是要將自己藏進暗處，轉身之際，卻又忍不住回頭攫取那一抹將逝的餘暉

「蘇大人？」永嘉主動停下腳步

蘇衡這才回過神，恭敬地行了一禮，視線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語氣帶著一絲清冷的柔和：「見過永嘉公主，公主今日……是給皇上送點心來了？」

「是呀，今日元宵，本宮送些澄沙糰子來」

蘇衡看著眼前活潑的少女，原本微蹙的眉心舒展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溫和的笑

那笑意像是冬日裡破開雲層的一縷暖陽，澄澈而包容，連帶著他周身的清冷氣息都淡去了幾分

「長安街的元宵燈會向來熱鬧，臣聽聞今年更有不少塞外奇巧的燈樣，不知公主今晚可有興致出府瞧瞧？」

蘇衡說這話時，語氣極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阿兄說要帶我去城南的摘星樓看全城的長明燈呢」永嘉提起江時序時，眸子裡像是落進了細碎的星光，充滿全然的依賴

蘇衡面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間僵了僵，但他很快便掩飾了過去，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文人特有的清雅與執著：「那……先前微臣與公主提過的，流芳水榭的梅花與迎春花期，公主可還記得？」

永嘉剛想回答，一道低沉而帶著壓迫感的嗓音，如冰稜落地般響起：

「蘇大人」

江時序的玄黑色袍角劃過青玉磁磚，帶起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

他步履沉穩地步步逼近，那雙鳳眸漆黑如墨，帶著極致的審視，在蘇衡身上冷冷剮過，蘇衡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地迎上江時序那殺意凜然的目光

一邊是清正的文人風骨，一邊是隱忍的武將煞氣，火花在無聲中四濺

「阿兄！你這麼快就來了？」永嘉驚喜地轉頭

江時序站在永嘉身側，伸出那隻佈滿細繭、修長而有力的寬大掌心，將永嘉那纖細微涼的小手扣入掌中

隨後，江時序抬眸

那雙漆黑如墨的鳳眸此時冷冽如刃，像是覆了一層經年不化的北境冰霜，帶著毫不遮掩的戾氣與審視，直直地釘在蘇衡臉上

「水榭那兒臨水風急，這幾日雪寒，若凍壞了沉璧，蘇大人怕是擔待不起」

「將軍多慮了，臣自會準備萬全，不教公主受半點寒氣」蘇衡語氣平靜，卻寸步不讓

江時序眼底那抹戾氣一閃而過，他低頭看向永嘉，語氣切換成了如玉的溫潤，可那溫柔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脅：「沉璧，春寒傷人，妳若想看花，這王府後山開得比外頭好，何必去湊那個熱鬧？」

「那是百年難遇的奇景啊，我想和蘇大人去嘛……」永嘉仰著臉，那雙明亮的眸子盈滿了期盼，永嘉牽著江時序的手撒嬌般的晃了晃，這細微的小動作，讓江時序原本冰冷的指尖微微一顫

看著永嘉為了另一個男人露出那般神采，胸腔內湧動的酸澀幾乎將他的理智溺斃

他多想親手折斷這份期待

可對上她那雙盛滿星光、如小鹿般靈動哀求的雙眼時，他才發現自己縱有鐵血手腕，也終究會在她的滿眼渴望中丟甲棄械，輸得一敗塗地

他沉默了良久，下頜線繃得極緊，最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妥協後的冷峻：「妳若真想看……那便去吧」

他頓了頓，轉過頭，一字一頓地對蘇衡宣告：「到那日，我會和沉璧一同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