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焚卷覓蹤

幾場春雨過後，檐下的殘冰徹底化作了泥濘

長安城的冬雪已在暖陽下化作了殘水，匯成涓涓細流隱沒在宮牆邊

枝頭隱約透出幾抹新綠，料峭春寒隨之退去，萬物正於沉寂中悄然甦醒

御書房外的廊道上，金瓦琉璃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蘇衡在御書房外等候傳召，只見前方一陣步履匆匆

刑部尚書王大人剛從殿內出來，手中捧著幾卷奏摺，見到蘇衡，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立馬堆起了笑意

「蘇編修，又來給聖上進呈文章？」王尚書撫了撫花白的鬍鬚，快步走近

蘇衡躬身行禮，態度謙遜而從容：「不過是些修史的冗文，勞聖上費心批閱了，王大人近來可好？」

王尚書年過六旬，生平最愛古文駢賦，而蘇衡那手清勁脫俗的文采，恰好對了這位老大人的脾胃，一來二去，兩人以文會友，成了忘年之交，兩人「一拍即合」

王尚書壓低了聲音，將蘇衡引到廊柱旁，嘆了口氣，眉頭鎖成了「川」字：「別提了，今日進宮又是為了刑部那堆破事。底下那群辦事的飯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蘇衡眼神微動，順勢問道：「大人何出此言？」

「還不是為了庫房裡那批積壓了十年的舊案卷宗！」王尚書氣得直拍大腿，「我原想著整理出來存檔，結果那群人做事毛毛躁躁，竟不慎打翻了燭台，燒毀了一小批卷宗。雖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案，但這事兒要是傳到御史台，那些老匹夫定要逮著這機會參我一本」

蘇衡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大人憂慮了。既然底下人做事不仔細，不如由晚輩代為分憂？若大人信得過，晚輩願自請去主理這批舊案的編撰歸檔」

王尚書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抹驚喜：「你願意去那潮濕陰冷的庫房翻陳年爛紙？」

「為朝廷分憂，何談苦累」蘇衡垂眸道

兩人相視一笑，王尚書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拉著蘇衡便一同轉身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內，龍涎香氣繚繞。皇帝正伏案批閱奏摺，見王尚書又返身回來，眉頭微挑：「王愛卿，還有何事？」

王尚書立刻跪倒，朗聲道：「聖上，臣有一奏。刑部卷宗積壓繁重，需一細心之人重新主理編撰。蘇編修博學多才、為人沉穩，臣懇請聖上將蘇衡調入刑部，署理員外郎之職，專司清理舊案」

皇帝放下硃筆，抬眼打量著跪在下首的蘇衡

蘇衡出身寒門，沒什麼黨羽勢力，且平日裡專注鑽研文史，性格沉穩

正是在六部處理瑣碎事務的最佳人選

「蘇衡，你意下如何？」

「臣……願為陛下分憂」蘇衡叩首，語氣堅定

皇帝滿意地笑了笑：「也好，朕準了，升你為刑部員外郎，好生整理那些陳年卷宗，莫要讓朕失望」

「臣，領旨。」

蘇衡叩首謝恩，低垂的臉上，眸光如深潭般幽冷

午後蘇衡並未回翰林院交接，而是換上一身素色便服，踏進蘇府內那座塵封許久的祠堂

他點燃三柱清香，火光在他冷峻的臉龐上跳動

他緩緩撩起衣袍下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香煙繚繞間，一排排靈位正靜靜地俯視著他

蘇衡將剛從刑部領到的員外郎官印，鄭重地擱置在祖先牌位前

「孩兒今日，總算跨進了刑部的大門」

他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祠堂內迴盪，透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沙啞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盯著那些冰冷的名字，眼中翻湧著濃烈的晦暗

自從那日在茶樓無意間看到街上的李琬顏後，那個埋藏在他心底的執念便越發按捺不住，那一模一樣的眼神，那隱約間相似的神韻，讓他每每午夜夢迴，都彷彿回到了林家那場毀滅一切的沖天大火

那不僅是林家的劫難，也是他一直以來想要追尋的真相——究竟是何人，能以那樣的手段，顛覆滿門忠良？

翰林院的筆墨，畫不出當年大火的真凶；御書房的詩賦，亦查不出真相的蛛絲馬跡

如今這道官印，是他親手磨利的一把刀，是他為那一場早已鋪設好的棋局，所落下的第一子，他需要權力，需要進入那個藏污納垢的刑部檔案庫，去把那堆被刻意掩蓋的卷宗重新翻開

香灰簌簌落下，落在他顫抖的指尖上，燙出一點紅痕，他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那箱被鎖在刑部庫房深處的舊案，想起在御書房門口那場精心編織的偶遇，以及刑部尚書那信任又欣慰的眼神

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總有一日，我會讓幕後之人，付出代價」

蘇衡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的牌位，指腹的溫度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只是在這昏暗的祠堂中，對著先人的名諱磕了三個頭

他知道，他將徹底沉入那污濁的官場漩渦，與鬼魅同行，與豺狼共舞

即便前路是無盡深淵，只要能觸摸到當年那個執筆構陷的真相，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