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的迴廊下,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
江時序一早就去了校場,尚未回府
蕭璟一身繡著暗金龍紋的玄色錦袍,眉宇間那股往日裡令人戰慄的殺伐之氣被斂去了大半,他穿過花徑,見永嘉立在池邊餵魚,陽光灑在她鬢邊的步搖上,閃爍著細碎的金芒
「沉璧」
永嘉聽到聲音,見是蕭璟,眼中閃過一抹訝異,隨即恭順地行禮:「見過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今日怎麼會過來?」
蕭璟負手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著她那雙清澈卻隱含幾分疏離的眸子,心頭微動,語氣平緩地說道:「妳前些日子掛心的慈幼院,孤已命工部徹查修繕完畢,那處房舍老舊,若再不翻修,恐難熬過這個雨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天際,又收回落在永嘉身上,聲音低了幾分:「孤今日正好得了閒,想著妳對那處上心,便打算親自去看看。妳可願意隨孤一道過去瞧瞧?」
永嘉微微一怔,眸底掠過一絲驚詫,她原以為那不過是隨口的客套,沒想到他竟當真將慈幼院之事放在了心上
蕭璟看著她遲疑的神色,並未露出不悅,反而耐心地等待著,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怎麼,難道妳不想親眼看看孩子們現在住的地方?」
永嘉低下頭,心中雖對蕭璟的真實意圖保持著戒備,但想到那些孩子,她終究是點了點頭,「那便勞煩太子哥哥了」
「不勞煩。」蕭璟轉身走向府門,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愉悅,「孤的馬車就在外頭,走吧」
慈幼院門前,那輛綴滿雕金紋飾、彰顯著皇家威儀的華貴馬車緩緩停下,碾碎了地面上的枯葉
隨行羽林軍整齊劃一地翻身下馬,氣氛霎時變得肅穆莊嚴,與這處貧寒地界顯得格格不入
負責管理慈幼院的張嬤嬤,今日早早就候在門外
上次太子親臨時,她恰巧外出錯過了聖駕,至今引以為憾,故而今日格外恭謹
張嬤嬤見到太子儀仗,心頭一顫,忙不迭地帶領院中僕役跪地叩首,額頭觸及粗糙的地面,戰戰兢兢地喊道:「參見太子殿下……」
蕭琰未置一詞,邁下馬車,隨即轉身,親手將身後那位身著素雅襦裙的少女扶下來
張嬤嬤抬頭瞥見那少女的面容,驚喜頓時蓋過了恭謹,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江姑娘!你總算來了!你怎麼會和——」
她話音剛落,察覺到身側冷冽如冰錐的目光,頓時僵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感到背脊發涼
蕭璟立在原處,微微側頭,眼神如寒潭般鎖住張嬤嬤,聲音低沉且透著不容置喙的冷意:「放肆,永嘉公主千金之軀,豈是你能直呼其姓、妄稱『姑娘』的?」
這一聲訓斥猶如平地驚雷,張嬤嬤聽聞「公主」二字,臉色瞬間褪盡了血色,聲音顫抖:「民婦……不知是公主殿下,民婦罪該萬死,求公主殿下恕罪!求太子殿下饒命!」
永嘉心頭一跳,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嬤嬤,急忙搶步上前擋在嬤嬤身前:
「太子哥哥不必動怒,是永嘉之前不願招搖,隱瞞了身分,這裡無人知曉我是永嘉公主,嬤嬤並不識得,不知者無罪」
蕭璟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嬤嬤,冷冷地吐出一句:「再有下次,孤絕不輕饒」
說罷,他不再理會張嬤嬤,先行跨入了慈幼院
張嬤嬤跪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衣衫,直到永嘉匆匆從她身邊走過,低聲示意她起身,她才敢在那股強大的壓迫感消散後,顫巍巍地扶著門框站起來
門扉一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清新的木料香與石灰味,再無往日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
永嘉腳步一頓,驚訝地睜大雙眸
原本快坍塌的迴廊已換上了結實的楠木橫樑,被風雨侵蝕的土牆盡數剷平、粉刷得雪白,院中那口枯井被修繕一新,四周鋪設了平整的青石板,再也不會泥濘不堪
更令她動容的是,角落處竟還新添置了幾具秋千與木馬,甚至連原本陰暗的寢舍,此刻都換上了簇新的紙窗,晨光透窗而入,將屋內照得一片明亮溫暖
這不僅是修繕,而是給了這些孩子一個真正的家
「太子哥哥……」永嘉轉過頭,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此刻蕭璟正負手而立,那身玄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她心中那嚴密的防備,竟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一個年約五歲、扎著總角的小女孩歡呼著從廂房奔出,遠遠便撲向永嘉,小手緊緊抓著她繡著折枝花的裙擺,奶聲奶氣地喊道:「江姐姐!妳終於來啦!」
永嘉心頭一軟,她俯下身,動作輕柔地將小女孩攬入懷中,溫柔地摸了摸她乾淨的小臉蛋,嘴角漾開一抹發自內心的燦爛笑意
蕭璟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凝視著那一大一小相擁的畫面
他看著永嘉因那孩子親暱的舉動而笑彎了眉眼,看著她那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疏離的眉心此刻盡數舒展,一股久違的、近乎貪婪的愉悅感自心底升起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簇新的青瓦與平整的地面,又看向永嘉懷中那個正與她撒嬌的小女孩,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殘酷的清明——他要讓永嘉親眼看見,那個出身寒門的蘇衡,縱使讀盡聖賢書、懷揣滿腔抱負,在這殘酷的世道面前,也不過如同蚍蜉撼樹
蘇衡能給予的,只是口頭的慰藉與卑微的守候,而他蕭璟,卻能憑藉手中握著的權力,將原本荒蕪、腐爛的泥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瞬間變成這般明亮體面的模樣
「妳看」蕭璟緩步走到永嘉身側,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些孩子身上,語氣閒適,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這慈幼院從前連避雨都難,如今總算有了個樣子,行善若只在心誠,卻無足夠的助力,這份心意往往連最簡單的風雨都擋不住」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審視著永嘉的側臉,語調平和:
「讀書人談仁義,或許能解一時之需,但真正能讓這些孩子日日安寢、衣食無憂的,卻往往是些更實際的東西」
他頓了頓,伸手整理了一下永嘉被風吹亂的髮絲,指尖輕觸即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親暱:「只要妳開口,不管是想讓這慈幼院擴大百倍,還是想讓這京城的風雨再也擾不到這裡半分,對孤而言,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永嘉聞言,懷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滯
那抹純粹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種柔和卻帶著疏離的平靜
她不是聽不出蕭璟話中的深意——他在踩著蘇衡,用這座慈幼院作為標竿,向她展示著這世間最冰冷的真相:寒微之士所能給予的慰藉,在帝王權術的雷霆手段面前,有多麼脆弱不堪
她將小女孩放開,站起身,轉頭對上蕭璟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
「太子哥哥的手腕,自然非尋常人可比」永嘉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起伏
「孩子們能有遮風擋雨之處,是他們的福氣。至於其他的……」她頓了頓,望向天邊那抹浮雲,眼神淡然,「這世間之事,並非僅靠財力與權勢便能衡量。有些人所追求的,或許並非這錦繡華屋,而是那一隅能安放本心的寧靜」
蕭璟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不解,也不甘
在他眼裡,這世間所有的一切——權力、江山、財富——皆是為了護佑心中所愛而存在的工具,既然他已握有這世上最鋒利的劍,為何永嘉偏偏不願躲進這最堅固的堡壘,反而執意去捧那無用的「本心」,去憐惜那些隨手可棄的微塵?
他凝視著她,看著那張得體疏離的臉
他想將她那所謂的「本心」徹底揉碎,好讓她明白,這世間唯一能讓她安穩活著的,只有站在他身邊
蕭璟深吸口氣,寬大袖袍下的手掌猛然握緊,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的軟肉,利用那一絲尖銳的刺痛,強行將那股想要掐住她下顎、強迫她認清現實的衝動壓了下去
可這些念頭終究只是在他眼底翻湧
片刻後,他鬆開了拳,恢復了那副如往常般溫柔的神情
他甚至對著永嘉輕柔一笑,彷彿剛才那陣窒息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罷了,孤自然是知道你的心思的」
院中的鞦韆兀自輕晃,兩人並肩而立,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拉得極長,卻如隔著天塹,再難相觸
慈幼院重獲生機,而蕭璟眼底那一瞬閃過的暗流,如暮色下的冷泉,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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