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星河殊途

山風拂過，紗帳獵獵作響，涼亭內那清幽的薰香似乎都染上了幾分灼人的熱度

永嘉抬頭，正對上江時序那雙深沉的眸子

那裡頭不僅僅是深情，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泉水，倒映著她此時略顯慌亂的倒影

她心念一動，彷彿是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腳步竟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在那一瞬間，關於兄妹身份的禁忌、以及那些壓抑在胸口的煩憂，全都化作了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她伸出雙臂，環住了江時序勁瘦的腰身，將發燙的面頰深深埋入了他的胸膛

他的懷抱很寬闊，帶著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以及那一層外袍下隱約的體溫

隔著薄薄的布料，永嘉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那節奏與她的心跳重疊，彷彿兩人的靈魂在這一刻悄然共振

永嘉蜷縮在他懷中，心中亂作一團

這股悸動來得太過洶湧，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種心跳失序的慌亂，分明是兄妹之情之外，另一種更陌生、更為熾熱的情感

是傾慕嗎？還是這段時日以來，他給予的偏愛與庇護，讓她產生了淪陷的錯覺？

她不敢深究，只能將自己蜷縮得更緊，試圖從這個擁抱中尋得一絲依靠

江時序垂下眼簾，感受著懷中少女柔軟的觸感，那股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冷戾之氣，在此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將下顎輕輕抵在她的髮頂，閉了閉眼，濃密的長睫在燈火下投下兩道深邃的剪影

他的指尖流連在她腦後的髮絲間，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隨後，他低下頭，呼吸輕輕掃過她的耳側，帶起一陣細碎的戰慄

他的掌心滾燙，透過勁裝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斷地熨帖著她單薄的脊背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息一聲，那溫熱的氣息熨帖著她的耳垂，讓永嘉心頭那股複雜的悸動，在這刻被推向了頂峰

她沒有抬頭，只是微微揪緊了他腰間的衣料，兩人的身影在琉璃燈影下交疊，連影子都透著一股難捨難分的纏綿

在這方狹小的玉石涼亭內，兩人的身影在琉璃燈影下交疊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靜靜看著遠處長安城燈火如海，聽著遠方傳來隱隱的鐘聲

在這極致的安寧中，永嘉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加上夜深露重，她竟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倦怠

一聲嬌軟的哈欠聲，打破了亭中的靜謐

永嘉有些羞赧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卻遮不住眉宇間的一絲疲態

江時序垂眸看著懷中人兒那副慵懶模樣，平日裡那雙深邃冷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柔軟。他抬手輕撫了撫她微亂的髮絲，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寵溺：「累了？那就回府吧」

他沒有半點猶豫，轉身便去牽過馬匹

待兩人走出亭外，他翻身上馬後，並未讓永嘉去騎她自己的馬，而是穩穩地向她伸出手，低聲道：「過來，坐阿兄身後」

永嘉微愣，卻沒有拒絕

她踩著馬鐙，輕盈地躍至江時序身後，隨即雙臂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發燙的臉頰輕輕靠在了他寬闊的背脊上

透過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江時序背部那堅實的肌理，以及他胸腔中那顆正因她而律動的心

江時序感受到身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與依戀，握著韁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駿馬踏著月色，不疾不徐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馬兒走得極穩，幾乎沒有什麼顛簸

江時序挺拔的脊背為她遮擋了山間所有涼透的夜風，兩人共騎一馬，一路無言

長安城的燈火漸漸近了，隨著馬蹄起落，永嘉靠在他背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眼皮漸漸變得沉重。她環在他腰間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整個人更加放心地蜷縮在他懷中，在搖晃的馬背上，就這麼安穩地睡了過去

江時序察覺到身後呼吸的平穩與依賴，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肩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握住韁繩的動作變得愈發小心翼翼，彷彿懷裡抱著的是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皇宮，長生殿

與郊外那方山頂的靜謐不同，這裡的夜色被重重宮牆圍困，顯得格外森冷

長生殿前，李琬顏獨自立於台階之上，那身華貴的宮裝在深沉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她仰著頭，目光穿過巍峨的宮闕，投向那遙遠的銀河

那璀璨星河在天際鋪陳開來，清冷如霜，與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哀慟交織在一起

她怔怔地看著，腦海中浮現出些許支離破碎的幻影

若非當年那場焚盡一切的烈火，此刻的她，又是怎樣的模樣？

或許，她早已依偎在夫君身側，在這般安靜的夜裡，不必理會朝堂紛爭與深宮算計，只消與他共賞這漫天星斗。那人或許會輕笑著為她披上一件外袍，溫聲細語地指著星圖，與她低語著平淡而安穩的餘生

又或許……她尚未出嫁，還是那個在父親膝下承歡、在母親懷中撒嬌的女孩

一家人會坐在庭院中的槐樹下，風裡有茶香，案上有書卷。母親會為她剔去葡萄皮，父親會指著那天際的銀河，講著那些古老的傳說，空氣中流淌著最純粹的、屬於家的暖意

那樣的畫面，溫暖得近乎虛幻，卻又扎根在她心頭，成了永遠回不去的夢

就在她出神之際，遠處的宮廊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腳步聲

隨即，內侍那尖細而拖長的嗓音劃破了長夜的沉寂：

「皇上駕到——！」

李琬顏心頭猛地一震，她迅速斂去眼底所有的情緒，再抬頭時，眉眼間已盡是順從與柔婉

自她入宮以來，這座長生殿便成了皇帝流連之所

他夜夜宿於此，那種毫不遮掩的佔有與寵愛，看似無上榮光，實則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在枕席之間

「皇上怎麼這時候才來？」她語氣軟糯，帶著幾分小女兒家的嬌嗔，順勢挽住了皇帝的手臂，身體輕輕往他懷裡一靠「臣妾等得都要睡著了」

她仰著頭，眼波流轉間盡是依戀，顯得格外動人

皇帝見她這般模樣，爽朗大笑，那種對美人的佔有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寬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愛妃這般想朕？朕剛處理完前朝的雜事，這不就趕來看你了？」

李琬顏輕輕嘟了嘟嘴，拉著他往寢殿走去，腳步輕盈，彷彿真的沉溺在這份虛偽的恩寵之中

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璀璨的星河

而後長生殿沉重的殿門轟然關閉，將那抹最後的自由與星光，盡數隔絕在了高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