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冷枕餘香

內殿的燭火徹夜未熄

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被濃郁的安神香壓下，混雜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苦澀

永嘉與攝政王夫婦步入內殿，白氏看著榻上昔日鮮衣怒馬的養子，如今卻面色慘白地躺在那裡，小腿被厚重的紗布包裹，如同被折斷了羽翼的蒼鷹，頓時悲從中受，帕子捂著嘴，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攝政王負手立在榻前，看著江時序昏睡中依然緊皺的眉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裡盛滿了狂暴的憤怒與深沉的痛惜

永嘉走到攝政王夫婦面前，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阿兄目前已無大礙，需要靜養，這裡有沉璧在，我會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父親母親先回府歇息吧」

江嶽看了看榻上的兒子，終是長嘆一聲，拍了拍永嘉的肩膀：「好生照顧妳阿兄。若有異動，立刻派人傳信」

說罷，他扶起幾乎癱軟的白氏，兩人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攝政王府，汀蘭院內

房內一片狼籍，名貴的白瓷花瓶在地上粉身碎骨，珠寶首飾散落一地

江芷若面色猙獰，她猛地將妝台上的東西悉數掃落，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籌劃的「百花引」，竟然沒能要了永嘉的命，反而傷了江時序的腿

她恨永嘉，更恨對她不屑一顧的江時序竟然為了那個賤人連命都不要

身邊的婢女翠兒嚇得瑟瑟發抖，跪在碎瓷片中一動不敢動

「哭什麼哭！」江芷若猛地轉身，眼神陰毒地盯著翠兒，「司藥廳和司製房那幾個辦事的宮人……妳這就去，帶足了銀兩，把她們的嘴給我封死！若是有人敢漏出一個字，我要她們全家的命！去！」

「是……是，小姐，翠兒這就去」翠兒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江芷若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底閃過一絲驚惶。司藥廳查封了，皇上震怒，這把火……絕不能燒到她身上

永嘉靜靜地坐在榻邊看著江時序的睡顏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倨傲與疏離，此刻在安神藥的作用下，倒顯出幾分平日難見的脆弱

看著看著，永嘉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夜晚，在昭華苑的爭吵

他那雙赤紅的、滿是偏執與痛苦的深瞳，以及那句「橋歸橋，路歸路」，像是一把無形的銼刀，來回磨損著她的心。」

複雜的情緒如同藤蔓般將她緊緊包裹

她怨他的越界將兩人拖入萬丈深蘊，可看著他為自己擋下的獠牙與利爪，看著他此刻毫無防備的模樣，那顆強裝冷硬的心，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縫隙

夜色漸褪，第一縷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榻邊空蕩蕩的八仙凳上

江時序猛地睜開眼

小腿處傳來鑽心剜骨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暈厥。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榻邊——

那是他昨夜昏迷前，永嘉所在的地方

空無一人

唯有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安神香的清幽香氣，證明有人曾在這短暫停留

江時序看著那把空凳子，蒼白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度自嘲的弧度

「你在期待些什麼……江時序」

永嘉的話說得那樣明白，那樣決絕

她只要清清白白的兄妹之情

哪怕他為她斷了腿，她也只會因為愧疚和「妹妹」的名義守上一夜

天亮了，她便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她原本的軌道上去

他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皇帝御書房內

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蕭琰面色陰沉地坐在龍椅上，攝政王江嶽負手而立，周身縈繞著幾欲炸裂的戾氣。永嘉則靜靜地坐在一旁，那一身染血的月白色裙裝還未更換

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李公公正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地稟告著天牢裡的一夜審訊：

「啟稟皇上、王爺。昨夜天牢裡那幾個司藥廳和司製房的宮人……經不住刑，沒熬過一個晚上，便什麼都招了」

李公公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攝政王一眼，才戰戰兢兢地說道：

「她們供認不諱，說是……說是攝政王府的二小姐，江芷若，派其身邊婢女翠兒，私下以重金向司藥廳買了『烏柏子』與『赤甲紅』，並……買通了負責公主禮服熏香的宮人，調換了蘇合香，換成了致瘋的『瘋犬散』。這……這是那幾人畫押的供詞」

李公公恭敬地呈上一疊血跡斑斑的供詞

「砰——！」

蕭琰猛地拍案，面前的金樽被震得叮當作響，他眼底燃起熊熊怒火，猛地將那疊供詞甩在地上：「傳朕旨意，即刻將逆女江芷若捉拿歸案，打入天牢，嚴加審訊！等待發落，凡與此案有關之人，通通格殺勿論！」

在天牢幽暗的甬道

「放開我！你們這群卑賤的奴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攝政王府的二小姐！」

江芷若尖銳的叫囂聲在潮濕陰冷的天牢裡激起陣陣回音

她往日精緻的髮髻早已散亂，金釵歪斜，那身昂貴的羅裙在粗暴的推搡中被鉤破

兩名面無表情的禁衛軍像是拖行一塊爛肉般，將她狠狠推進了散發著腐臭味的牢房

「砰」的一聲，鐵門落鎖

刑訊進行得比想像中更快

在那昏暗的審訊室內，面對燒得通紅的烙鐵和掛滿牆壁、沾染著陳年血跡的刑具，江芷若所有的傲氣瞬間崩潰。她甚至不需要動大刑，僅是看著那閃爍著寒光的鋼針刺入指甲縫，便慘叫著將一切和盤托出

「是江芷薇！是她告訴我『百花引』的秘方！是她說只要永嘉在及笄禮上出醜，太子殿下就會厭棄她……動機？因為我們恨她！恨她是攝政王親生，恨她高高在上，恨她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聲音在瘋狂中帶著破碎的哭腔，將那深藏在心中的嫉妒與惡毒，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