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周遭的黑暗就越浓稠,像是化不开的墨,死死裹住周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南蛮公路走到了头,柏油路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被荒草侵占,齐腰高的草叶疯长,干枯发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挠动,又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草叶里死死盯着他们。
路边的路灯早就断了踪迹,连半截灯杆都看不见,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只有杨少川手里的手电筒。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却只能照出面前短短一小段路,光线所及之处,地面模糊不清,光柱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深不见底,藏着数不尽的未知凶险。
杨少川举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全是冷汗,冰凉的金属手电柄被攥得发烫。
小黑始终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通体漆黑,像一团会移动的影子,和周遭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时不时便停下脚步,歪着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某个黑暗的角落,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继续往前,引路一般。
徐琛走在队伍中间,许媛紧紧跟在他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大气都不敢喘。
四个人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死寂的夜里,只有脚步踩在干枯落叶上的沙沙声,细碎又清晰,反反复复,听久了,竟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身后还跟着另一群脚步,轻飘飘的,若有若无。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东西,在跟着他们。
从刚才踏入这片无灯的黑暗开始,杨少川就清晰地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始终缠在身后,挥之不去。
那些诡异的身影,正一点点从黑暗的深处浮现,一个,两个,三个……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遍布在周遭各个角落。
有的立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木桩;有的蹲在歪脖子树的枝杈上,垂着四肢,像待毙的禽鸟;有的直接趴在废弃拖拉机车斗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对着他们的方向。
清一色惨白如纸糊的脸,脸上爬满扭曲的黑色纹路,像蚯蚓、像树根,在皮肤下疯狂游走,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盏即将油尽灯枯的鬼火,死死锁定着他们四人。
“别回头,都别回头。”
杨少川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吓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有些东西,一旦直面,便会彻底点燃对方的凶性。
徐琛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浑身肌肉紧绷;许媛也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在徐琛后背,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些来回移动的黑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那些怪物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心得可怕,像一群蛰伏的猎手,不疾不徐,等着猎物精疲力尽、自己倒下的那一刻,再一拥而上。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片废弃的菜地,照出沟渠边蹲着几个佝偻的身影,它们缩着身子,像几只体型硕大的蛤蟆,一动不动,赤红的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光柱照到的瞬间,齐齐转了转头,动作僵硬又诡异。
徐琛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倒竖,许媛攥着他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把布料扯破。
杨少川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下意识加快了步伐,手里的手电光慌乱地晃来晃去,像一只受惊乱飞的萤火虫,只想尽快穿过这片诡异的菜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的草丛里窜了出来,距离他们不过几米远,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黑纹。
徐琛本能地把许媛狠狠往身后一护,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别在腰后的菜刀,指尖攥紧刀柄,浑身进入戒备状态。那道身影停在田埂上,歪着脑袋,僵硬地看着他们。
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焦距,空洞、麻木,却没有扑上来,没有露出丝毫攻击性。
它就那样看着他们,像是在辨认,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无尽的混沌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与犹豫。
杨少川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心脏猛地一沉。
不是陈文明,也不是刚才遭遇的那几只,这只身形更瘦,颧骨高耸,下巴尖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胸口印着附近中学的校徽,洗得发白,满是褶皱。
它也曾是个普通的学生,是和他们一样的少年,是被那些人抓走,被强行改造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孩子。
杨少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闷在胸腔里。
那道身影又歪了歪头,脖颈转动的角度,远超常人的极限,下一秒,它忽然转身,疯了一样跑进黑暗中,不是凶狠地扑杀,是逃窜,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像是在混沌中,瞥见了一丝属于人的记忆,记起了不该记起的事,转瞬便消失在荒草深处。
可它的离去,没有换来片刻安宁。
周遭的红色鬼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彻底包围,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人再也绷不住,开始狂奔。
不是不顾一切的百米冲刺,是压抑着速度、不敢发出太大动静的疾走,想跑快,又不敢跑太快,怕惊扰了这群耐心十足的怪物,引来灭顶之灾。
小黑在前方飞速带路,身形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草丛里无声游走,速度极快。
杨少川紧紧跟着它,手电光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跳动,照得地面光影错乱,齐腰的荒草划过脸颊,带来刺痛感,脚边时不时闪过不知名的黑影,不知是怪物,还是晃动的草影。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栋房子。
那绝不是寻常的民居,是一栋被彻底遗弃、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屋,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黑发霉的墙砖,湿漉漉的,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窗户没有玻璃,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扭曲着,像干枯的手指,屋内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歪扭的木门半敞着,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闯入者。
房子四周全是荒地,种着不知名的作物,高高低低,在夜风中胡乱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还散落着几栋类似的破屋,高矮不一,有的只剩半截断墙,东倒西歪,远远望去,像一排烂在地里、发黑的牙齿,说不出的瘆人。
小黑停下了脚步,蹲在破屋的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扫视着四周,它也在搜寻,在感知,在找那条正确的路,找他们要寻的钱小辉和陈文明。
“别出声,一点声音都不能有。”徐琛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
许媛死死捂住嘴,把呼吸压到最轻,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一丝喘息。杨少川迅速关掉手电筒,指尖按在开关上,力道大得发白。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瞬间涌来,像冰冷的泥水,像粘稠的烂泥,是活的,是有温度的,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彻底淹没,包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那些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像漫天的鬼火,像飞舞的萤火虫,无数双眼睛,齐齐盯着这栋破屋,盯着躲在屋后的他们。
三人紧贴着破屋湿漉漉的墙壁,冰冷的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浑身发冷,谁都不敢动,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徐琛下意识地站在最外侧,把许媛牢牢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的危险。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从相识的那天起,他便一直如此,走路让她走内侧,吃饭让她先落座,过马路永远站在车来的方向,事事护着她。
许媛从未说过谢谢,他也从未觉得,这是需要道谢的事。
这是本能,像呼吸,像心跳,无需思考,自然而然便会做的事。
杨少川看在眼里,没有说话,有些情谊,有些守护,从来都无需言说,一眼便懂,他也越发期待阳凡的到来。
周遭的红色眼睛,还在不断增多。
不再是几百米外的零星几点,而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从田埂里冒出来,从树杈上跳下来,从废弃车斗里爬出来,像泛滥的潮水,像成群的蝗虫,像从地底深渊涌出来的蚁群,密密麻麻,遍布视野。
它们依旧没有扑上来,只是站着、蹲着、趴着,用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破屋,盯着躲在屋后的三人,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杨少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钱小辉的身影。
他孤身一人,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在这群怪物的包围中,不知是死是活。他一定也在拼命奔跑,在拼命躲藏,在苦苦等着他们,等着他们找到他,带他离开这片地狱。
杨少川攥紧了口袋里的黑色碎片,冰凉的碎片硌着掌心,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祈求那碎片能给他带来一丝力量也好。
“得找援军,我们撑不住。”杨少川凑到徐琛身边,用气声说道。
徐琛转头看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虑:“找谁?时间局?那些人,我们能信吗?”
杨少川没有犹豫,掏出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屏幕上信号格只剩孤零零一格,弱得随时可能消失。
他颤抖着打开拍照功能,对着前方的黑暗按下快门,照片里一片漆黑,只有模糊的黑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拍了一张,依旧是一团混沌。
他点开彩信,把这张无用的照片附在后面,指尖颤抖着打下一行字:“南蛮公路往南,发现大量被改造的孩子,请求支援,具体位置不明,速来!”
虽然地址不清楚,但以他们的能力应该能找过来吧……大概吧……
点击发送,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手机要卡死,屏幕暗了又亮,弹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他不死心,又发了一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他屏住呼吸,盯着屏幕,加载圈停下,发送成功的字样跳出来。
杨少川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敢再发出半点光亮。
徐琛借过手电筒,轻轻按亮,往破屋内部照了一下,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屋内一片狼藉,几面墙壁坍塌,一根断裂的房梁斜斜搭在废墟上,地上堆满碎砖、枯叶和发霉的杂物,空空荡荡,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只剩彻骨的阴冷。
他立刻关掉手电,黑暗再次将他们吞噬。
徐琛从小就胆子小,怕黑,怕鬼,怕独自走夜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得心惊肉跳。
可此刻,他站在最外侧,手握菜刀,直面无边的黑暗和无数的鬼影,没有丝毫退缩。
不是因为不再害怕,是因为身后有人需要他守护,许媛需要,杨少川需要,失踪的钱小辉也需要。
他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大的,他可以恐惧,可以发抖,但绝对不能退,退一步,身后的人就会陷入绝境。
许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目光紧紧盯着徐琛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她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红,过往的片段瞬间涌上心头。
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他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课本,笑得眉眼干净,说“我叫徐琛,以后有事尽管找我”;那时她只当是客套话,后来才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认真,每一次守护,都发自真心。
“等这阵子熬过去,”许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带着一丝颤抖,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这个假期,大概是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了,等开学,再看身边的一切,都会觉得不一样了吧。”
徐琛缓缓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此前的恐惧,只剩平静。杨少川也看向她,三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不是放声大笑,是压抑在恐惧中、在生死未卜的绝境里,忽然释然的轻笑。
谁不曾想过,摆脱平庸枯燥、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谁不曾期待,经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成为不一样的人,活成不普通的模样。
只是没人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场无边的凶险,卷入这场逃不开的宿命。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墙角的小黑,忽然动了。
它缓缓站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朝着破屋另一侧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向三人,像是在催促,在等他们跟上。
三人立刻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小黑身后,踩过荒草,跨过碎砖,不敢有丝毫耽搁。
远处那些赤红的眼睛,依旧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像一群沉默的观众,静静等着这场绝境戏码的落幕。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谁也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几百米的地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极有节奏的、像是收到某种指令的信号,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下一秒,所有怪物齐齐动了。
不是凶狠地扑杀,是缓慢地、整齐地、步调一致地前行,像一支沉默无声的军队,朝着他们刚刚躲藏的那栋破屋,缓缓涌去。
即便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它们依旧朝着目标前行,像是服从着某种刻入骨髓的指令,没有思考,没有迟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而此刻,杨少川三人正跟着小黑,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时间诡局:回到2002年》第 1264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鱼羊鲜的鱼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4825 字 · 约 1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晨光小说网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