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脑海中的指引

杨奇夫妇把整条南蛮公路翻了个遍。

从街口的修车铺到路尾的废弃加油站，从巷子里的老槐树到河边的那座桥，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岔路，每一扇能推开的门，他们都找了。

陈云一边找一边喊，声音从尖利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呜咽。杨奇没有喊，他只是走，快步地走，像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他去了杨少川常去的那些地方——篮球场，书店，河边的石阶，没有人。他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那栋破房子，那片荒地，那座被抹平的仓库，也没有人。

徐琛和许媛是接到陈云的电话赶来的，两个人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许媛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徐琛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分头找，约好一个小时后在街口碰面，许媛往东，徐琛往西，许媛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每一个巷口，每一扇门，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她怕错过，怕他就在某个她没看仔细的地方，等着她找到他，徐琛走得更远，走到了那片废弃的砖窑厂。

烟囱还在，破房子还在，碎砖和荒草还在，但铁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他站在烟囱下面，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嗓子发紧。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在街口碰面，谁都没有找到，陈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杨奇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部一直没有响过的手机。

徐琛和许媛站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杨奇开口了。“报警吧。”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杨少川是自己走的。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脚踩在窗台上，手扒着窗沿，身体悬在半空中，然后松手，落在楼下的煤球棚顶上，又从棚顶滑到地上。

膝盖磕了一下，生疼，但他顾不上，他跑出巷子，跑上南蛮公路，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去。

那个声音在梦里对他说——“来我们这边吧，你想控制住自己，只有我们能帮你。”

他不想信，但他不敢不信你万一他们真的能帮他呢？万一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变成怪物，不会伤害身边的人呢？

他跑了很久，跑到那条土路上，跑到那片荒草地，跑到那座废弃的工厂，铁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他侧着身子，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那些仪器不见了，那些铁床不见了，那些瓶瓶罐罐也不见了。地上有碎玻璃，有纸屑，有黑色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墙上还有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过，但人不在，一个都不在。

他们又搬走了，才过了一天，他们就搬走了，像老鼠，像蟑螂，像那些你永远抓不住、永远赶不尽、永远会在你放松警惕时又冒出来的东西。

杨少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很久，他跑了这么远，找了这么久，冒了这么大的险，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在了，他找不到他们了，那他怎么办？他身上的那些阴影怎么办？他梦里的那些怪物怎么办？他还能变回正常人吗？

一瞬间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不是变暗，不是变模糊，是变成了负片，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白的，像照片的底片，像另一个世界。

他看到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墙上变成了白色的光，看到那些干涸的液体痕迹变成了发亮的河，看到自己的手——惨白的，像纸，像雪，像死人的皮肤。

他吓了一跳，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画面恢复了正常，墙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手还是肉色的。

他愣在那里，心跳得很快，那是什么？是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变异？他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变成怪物的样子，头角狰狞，皮肤漆黑，眼睛像两团火。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杨奇，陈云，徐琛，许媛，躺在血泊中，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他不要变成那样，他不要杀他们，他蹲下来，蜷缩在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地上很凉，墙壁很凉，空气很凉，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怕，从心里面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怕。

外面有脚步声，很慢，很重，像老人的脚步，一个老大爷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杨少川蜷在墙角，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赶紧走过来。

“小伙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帮你？”老大爷的声音很慈祥，像他的爷爷。

但杨少川不敢看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别过来，我没事。”

老大爷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看着这个蜷在墙角的孩子，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在发抖，看着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想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没事的，有什么困难可以跟他说，但他又怕，怕这孩子是出了什么事，怕自己多管闲事惹上麻烦。

“你真的不需要帮忙？”老大爷又问了一遍。

杨少川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不需要，你走吧。”

老大爷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杨少川一个人蜷在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擂鼓，像要炸开。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些负片一样的画面，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白的，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墙上变成了白色的光，那些干涸的液体痕迹变成了发亮的河。

他不敢睁开眼了，他怕睁开眼看到的世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墙角蹲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上午，也许更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那道光在移动，从门口挪到墙根，又从墙根挪到他脚边，他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靠近自己。

他想伸出手，摸一摸那道光，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的手伸进光里，会变成别的颜色。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腿麻了，蹲得太久，像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墙，慢慢地站直，慢慢地活动着腿脚。

肚子很饿，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口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但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

他怕自己会伤害他们，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控制不住，变成那个梦里的怪物，做出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那片荒地，荒草齐腰高，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几栋破房子，屋顶塌了，墙上爬满了枯藤。

再远处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荒草，没有人，一个都没有，他靠着门框坐下来，望着那片荒地，望着那些破房子，望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土路。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太阳很晒，晒得他发晕，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荒草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招手。

——来我们这边吧——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是从梦里，是从风里，从草里，从那片荒地的某个角落。

——只有我们能帮你——

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去了会怎样。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杨少川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不可控。

负片效果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偶尔闪一下，像灯泡接触不良，后来变成持续的，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白的，那些荒草变成银白色的，像针，像刺，像无数把指向天空的剑。

天空变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快要熄灭的火。

他在那条土路上跑着，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控制不住，腿像不是自己的，像装了马达，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拽着，拉着，朝某个方向狂奔。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他——快，快，再快。

路两边的树往后倒，电线杆往后倒，那些破房子、荒草地、废弃的拖拉机车斗，都往后倒。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超过了一辆电动三轮，骑车的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之后他超过了一辆摩托车，骑车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拧了拧油门，想追他，没追上，他超过了小汽车。那辆车开得不快，大概三四十码，他从旁边跑过去，像一阵风。

车里的人按了喇叭，他听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快，快，再快。

负片效果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闪一闪的，是持续的，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底片。

他看到那些树变成了白色的骨架，那些电线杆变成了黑色的十字架，那条土路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

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鱼，像蛇，像无数条扭动的、没有眼睛的蚯蚓，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那种扭曲的、变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脸。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它从河里浮出来，朝他张着嘴，像在喊什么，又像要咬他。

他吓了一跳，脚步慢了一下，那张脸消失了，河也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但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那张脸消失的瞬间，像针扎一样疼了一下，他朝那个方向跑去。

他跑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过了几个路口，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条街巷。

他只是跑，朝着脑子里那个针扎一样的位置跑。腿已经没感觉了，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

但他停不下来，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催——快，快，再快。

事后他才得知，这是生命在寻找出路。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一片工业区，几排灰白色的厂房，铁皮屋顶，墙上爬满了枯藤。

大门是铁栅栏的，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车上装着一些纸箱和铁桶，几个工人正在卸货，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叼着烟，看起来很热闹。

很祥和，很平常，像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

但杨少川的脑子里在翻涌，那些负片效果消失了，但那种针扎一样的疼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戳他的太阳穴。

他感应到的杀戮就在这里，就在这片祥和的、平常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工厂里。

他不知道杀戮在哪，不知道是谁要杀谁，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血腥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从工厂的某个角落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黏在喉咙上，让他想吐。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铁栅栏门，盯着那个门卫室，盯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工厂里的工人。

门卫室的电话响了。老头放下报纸，接起来，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铁栅栏门，朝杨少川喊:“喂！小伙子，你过来！”

杨少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老头，盯着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看不出他是不是正常人，看不出他是不是那些东西。

“来就是了，我们老板找你。”老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在赶一只不肯走的野猫。

他在犹豫，在害怕，在想该不该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指引到这里，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但他又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团在胸口燃烧的火，想起那个声音——来我们这边吧，你想控制住自己，只有我们能帮你。

他迈开了腿，挪着一步一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进那扇铁栅栏门，走过门卫室，走过那几辆货车，走过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他们看着他，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有人叼着烟忘了吸，有人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看他们，他盯着前面那栋楼。那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白色的，窗户是深蓝色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门是玻璃的，推拉式的，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饮水机。像任何一个工厂的办公楼。

老头走在前面，把他带进大厅，指了指沙发。“坐这儿等着，老板一会儿就来。”

杨少川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看到那些负片效果，会不会又看到那些惊悚的人脸。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数它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杨少川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像邻家的叔叔，像学校的老师，像任何一个你愿意亲近的人。

但杨少川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认识那张脸，在小周的手机上见过，在那间地下实验室的墙上见过。

沈晋，不死鸟的头目。

那些改造人的制造者，那个把陈文明变成怪物、把钱小辉关在牢笼里、在他身上做那些可怕实验的人。

“你好啊，小川。”沈晋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