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灰,推门出去了。
纪黎平从书上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纪黎乐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
“哪来的?”纪黎宴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
“胡同口卖的,两毛钱一串。”纪黎乐把糖葫芦举到纪黎喜面前。
“妹妹,吃不吃?”
纪黎喜伸手就要去抓,被王兰花一把拦住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哭出来,吸了吸鼻子,乖乖坐到桌边去了。
晚饭是大白米饭,还有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味道比中午还浓。
纪黎乐吃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
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吃完饭,王兰花把糖葫芦从纪黎乐手里拿过来,掰成四截。
一截给纪黎喜,一截给纪黎乐,一截给纪黎平,最后一截给了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糖葫芦,没吃,反手塞到了王兰花嘴里。
“娘,你吃。”
王兰花阻止不及,她又气又欣慰,嘴里嘀咕着:“哎哟喂,给我吃糟蹋了......”
纪黎宴把糖葫芦往王兰花嘴里又塞了塞,笑着说:
“娘,您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过年了还不吃一口甜的?”
王兰花含着那截糖葫芦,腮帮子鼓出一块,眼眶红红的。
她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化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甜,真甜。”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半截糖葫芦塞回纪黎宴手里,“你们吃,娘尝一口就行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响,糖衣碎成渣子粘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哥,明天还买不买?”
他眼巴巴地看着纪黎宴,嘴角的糖渣子还没舔干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把你嘴角那点糖渣子舔干净。”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扔给他,纪黎乐接住抹布胡乱擦了一把,擦得脸上全是糖水,黏糊糊的。
纪黎平靠在墙上,小口小口地咬着糖葫芦,咬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含在嘴里,含着不咽,让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了很久才咽下去。
“哥,年后我想去厂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
他把竹签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过年的时候你说过了,我也回你了,不行。”纪黎宴头都没抬。
“我不是说不念书了,我是说放学以后去。”纪黎平从墙上直起身子,走到纪黎宴面前。
“厂里不是有晚班吗?我放学以后去干几个钟头,不耽误白天上课。”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
纪黎平站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可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种不肯服输的光。
“晚班从酉时干到亥时,四个钟头,你放学是申时,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纪黎宴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你拿什么时间去温习功课?拿什么时间去睡觉?”
纪黎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他心里头那股劲憋着,不吐不快。
纪老实坐在墙角,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你大哥说得对,你现在的任务是念书,不是挣钱。等你把书念好了,以后挣钱的日子长着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二哥,你就别犟了。大哥和爹都说了不让你去,你再说也没用。你先把书念好,等放了暑假再去也不迟啊。”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
纪黎宴把碗柜的门关好,转过身来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
“暑假再说,现在别想这些。来,把你课本拿出来,我考考你,看看你这两个月学了什么。”
纪黎平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第一课,递过去。
纪黎宴接过课本,翻开看了一眼,第一篇课文是《日出》。
“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照在山坡上,照在田野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纪黎宴念了一句,把课本合上,看着纪黎平。
“你背一遍。”
纪黎平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背,背得很慢,可一个字都没错。
背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一个等着先生打分的学生。
“背得不错。”
纪黎宴把课本还给他,又翻了翻后面的课文,指着一篇《悯农》。
“这个会背吗?”
“会。”纪黎平接过课本,看了一眼题目,张口就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背完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味那四个字的意思。
纪黎乐从膝盖上抬起头,跟着念了一句:“粒粒皆辛苦。”念完了舔舔嘴唇。
“二哥,这首诗你怎么才学?”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纪黎乐把脸又埋回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气。
王兰花把纪黎喜从地上抱起来,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早点睡。”
她把纪黎喜抱进里屋,放在被窝里,又盖好被子。
初二的四九城比初一安静了些,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像是在说年还没过完。
胡同里的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过了正月初三,轧钢厂就开了工。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喜气还没散尽,见面先拱手道一声“过年好”,然后才说起正事。
纪黎宴特地提前到的,他把电工班的屋子打扫了一遍,炉子捅开添了煤,烧得屋里暖烘烘的。
又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清点过,该上油的上油,该磨的磨。
老刘头叼着烟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烟卷在嘴角抖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小纪,今天有个活,一号车间的冲床不转了,你去看看。”
纪黎宴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往一号车间走。
老李从后头跟上来,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一边走一边说:
“那台冲床年前就不对劲,声音发闷,怕是电机出了毛病。”
小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跟着一块儿进了车间。
一号车间的冲床是厂里的老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机身油漆斑驳,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
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油渍,黑乎乎的,踩上去黏脚。
纪黎宴蹲在电机旁边,把盖子打开,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半天,伸手指着其中一束线:
“李师傅,您看这儿。”
老李凑过来一看,是一根红色的线,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了,露出里头的铜丝,铜丝断了好几股,只剩几根连着,一碰就要断。
“线断了,电机缺相,转不动。”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换根线就行,不是什么大毛病。”
小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电线,剪了一截,剥了皮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线,把断的那根拆下来,换上新线,缠好胶布,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试机。”他站起来,朝操作台后面的工人喊了一声。
工人按下启动按钮,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没有异响,皮带轮哗哗地转。
老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了。”
从一号车间出来,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回电工班,去了一趟库房。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跟王姐一起清点新到的零件,两个人一个数一个记,配合得挺默契。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大哥!”看见纪黎宴,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哥”、“二哥”、“三哥”、“娘”,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对了。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从木箱上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王阿姨说,我写的字好看。”
王姐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确实聪明,教一遍就会,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就是个皮猴子,坐不住,学一会儿就跑。”
“我没跑!”
纪黎喜急了,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娘,我没跑,我坐了一上午了!”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没跑,你乖。”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木箱旁边,拿起本子和铅笔,继续写字。
纪黎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了电工班。
下午,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了办公室。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看见纪黎宴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马。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小组长干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纪黎宴想了想:“还行,大家挺配合的。”
老马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挺配合?小钱那小子就没少给我递小话,说你不公平,排班的时候偏向老赵。”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小钱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来找我谈,我给他解释。他要是觉得解释不通,可以找您,我没意见。”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纪黎宴面前:
“你看看这个。”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一张任命书,上面写着“兹任命纪黎宴同志为电工班代班长”几个字,下面盖着厂部的红戳子。
他抬起头看着老马:“这......”
“老刘头要退了。”老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去年就想退,我跟厂长说了好几次,才把他留到今年。”
“他退了以后,电工班不能没人管。老赵技术好,可脾气太冲,管不了人。老孙人缘好,可技术差了点,压不住场子。”
老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合适。你干活踏实,人也稳当,大家服你。”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任命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马主任,我谢谢您信任,可我资历太浅,怕干不好。”
“干不干得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老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代班长先干着,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撤了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纪黎宴看着老马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心里头转得飞快。
老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行,马主任,我干。干得不好您撤了我,我绝无二话。”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代班长的任命就生效了,工钱涨到十二块。”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代班长,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在厂里不算高。
可对他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十七岁小子来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他知道这里头有老马的意思,也有厂里的考虑,可不管怎么说,机会摆在面前了,他得抓住。
回到电工班,纪黎宴把老刘头叫到一边,把任命书给他看了。
老刘头接过任命书看了看,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老马提你当班长,我没意见。我退了以后,电工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他师傅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刘头来厂里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小学徒干到老师傅,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师傅,您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刘头把烟卷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回老家,种地去。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腻了。”
纪黎宴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卷,塞到老刘头手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那包烟,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揣进怀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稳当。
第二天,纪黎宴代班长的任命在电工班传开了。
老赵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修电机,手里的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着过来拍纪黎宴的肩膀:“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咱们班长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小钱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钳子把一根电线剪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剪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纪黎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墙上的排班表扯下来,重新排了一遍。
这回他排得更仔细了,把每个人的技术特点、性格脾气、家庭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老赵技术好,安排在最关键的岗位上,给他配两个年轻徒弟打下手。
老孙人缘好,安排在多部门协调的岗位上,让他发挥特长。
小钱技术不错,就是心眼小,安排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岗位上,少跟人打交道,少闹矛盾。
排完了,他把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电工班的人围过来看,老赵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了一声,可那声哼跟上次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
老孙看了,笑着说:“排得好,比上回还合理。”
小钱看了,脸拉得老长,可挑不出毛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周三那天能不能跟老赵换个班?我有事。”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周三有什么事?”
“我...我家里有事。”小钱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行,你跟老赵商量,他同意你就换,他不同意就照旧。”
小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找老赵。
老赵听完小钱的话,头都没抬:“不换。”
小钱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老赵面前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把工具箱摔得砰砰响。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白天在电工班干活,晚上回来带着弟弟妹妹念书。
纪黎平念书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做功课,一做就是两个时辰。
他的成绩进步很快,月考从第五名升到了第三名,期中考到了第二名。
先生专门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学生”。
纪黎乐念书就不那么老实了,坐不住,上课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画。
可他脑子好使,课文看两遍就能背,算术题做一遍就记住,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让先生又爱又恨。
王兰花在库房越干越顺手,账册上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进出库的数字算得又快又准。
王姐夸她“比那些念了几年书的还强”,她嘴上谦虚着说“哪里哪里”,心里头美得不行。
纪黎喜跟着王兰花在库房待了几个月,学会了不少字。
王姐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回家就当小老师,教纪黎乐写字。
纪黎乐被妹妹教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说“不学”。
因为大哥说了,妹妹教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嫌她教得不好,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好”。
纪黎乐只好乖乖地跟着妹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妹妹纠正了一遍又一遍。
“三哥,你这个‘乐’字写错了,竖钩要写直,不能写弯。”
纪黎乐看着本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又看了看妹妹本子上那个工工整整的“乐”字,叹了口气:
“妹妹,你才五岁,字写得比我还好,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是妖怪,我是小仙女。”
纪黎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赶紧收住,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平顺地过着,转眼到了四月底,天彻底暖和了,胡同口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厂里来了通知,说要搞生产竞赛,各个车间都要评先进,评上了有奖状,还有奖金。
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把通知给他看了:
“你们电工班也参加,评上了先进班组,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
纪黎宴把通知看了一遍,揣进怀里:“马主任,我回去跟班里的同志们说,争取评上。”
老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给我丢人。”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电工班,他把通知贴在墙上,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厂里搞生产竞赛,评先进班组,评上了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从今天开始,咱们班要搞技术练兵,每个人都要提高技术水平。老赵,你带两个年轻徒弟,把电机的维修技术教给他们。”
老赵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行。”
“老孙,你负责协调,跟各个车间对接,确保设备不出故障,出了故障第一时间修好。”
老孙笑嘻嘻地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小钱,你负责设备巡检,每天把全厂的设备走一遍,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
小钱坐在角落里,听见纪黎宴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行。”
开完会,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小纪,你当了这个班长,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笑话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老李摇摇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不是笑话你,是说你干得好。你来厂里才三个多月,能把电工班管成这样,不容易。”
纪黎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列清单。
老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纪,你听说没有,南边打起来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昨儿在街上碰见一个老乡,他说南边打得很厉害,白党节节败退,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打就打吧,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老李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在四九城,离得远着呢,打不到这儿来。”
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出去了。
纪黎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南边打起来了,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嗡地响。
五月初,厂里搞了一次技术比武,各个车间都派了代表参加。
电工班派了老赵和纪黎宴两个人,一个比实操,一个比理论。
实操比赛在二号车间进行,内容是修一台故障电机。
老赵第一个上场,他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找到了故障点。
是一根线断了,他三两下就接好了,试机,电机转得稳稳当当的,用时不到一炷香。
纪黎宴第二个上场,他的实操不如老赵老练,找故障花了比老赵多一倍的时间。
可他把故障修好了以后,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评委们打了分,老赵实操第一,纪黎宴理论第一,两个人总分并列第一,给电工班挣了个“技术标兵班组”的称号。
老马高兴坏了,在厂部的会议上专门表扬了电工班,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把奖状领回来,贴在电工班墙上的时候,老赵靠在椅子上抽烟,看了一眼那张奖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热了起来,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
纪黎平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进步显着,望继续保持”。
纪黎乐也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三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坐不住,望下学期改正”。
王兰花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含含糊糊地说:
“娘,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把二哥比下去。”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坐得住再说。”
纪黎乐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胸脯:“我怎么坐不住了?我上课的时候坐得可稳了,屁股都没离开过板凳。”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你屁股没离开过板凳,可你的眼睛离开过黑板,你的手离开过课本,你的脑子离开过课堂。”
纪黎乐被他说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找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写了一页字,有“人、口、手、上、中、下”,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笔画工整。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
“王阿姨说,我写的字比她家那个上学的孩子写得还好。”
王兰花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你王阿姨那是哄你开心的,你还当真了。”
纪黎喜急了,她扭动小身子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
纪黎喜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娘,王阿姨没哄我,她说的真的,她家那个孩子写字写得可丑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说的对,你写字写得最好看。”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里屋,拿起笔继续写字。
七月初,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从上海运过来的,好几台机器,装了满满一卡车。
纪黎宴带着电工班的人负责安装调试,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新设备比旧设备复杂多了,电路图就有十几张,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把图纸铺在桌上,一根线一根线地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
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李问,老李也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刘头问,老刘头也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了两天,他把整套图纸都吃透了。
安装那天,纪黎宴亲自上手,把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螺丝拧得紧紧的,一个都不松动。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纪黎宴的手,看他一根一根地接线。
接完最后一根线,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新设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的那声跟以前都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老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小纪,厉害,这套图纸我看了三天都没看懂,你两天就吃透了。”
纪黎宴笑了笑:“多亏了李师傅和刘师傅帮忙,要不我也看不懂。”
老李站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你别谦虚了,我们俩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钱还是蹲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闷声说了一句:“班长,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
纪黎宴看着小钱那张涨红的脸,点了点头:“行,以后大家一起干。”
七月中旬,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白党军队在城外挖战壕、修碉堡,说是要“保卫华北”,工事修了一道又一道,从城外一直修到城根底下。
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抢购粮食,生怕明天就买不到了。
王兰花从粮店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十斤棒子面,气喘吁吁地说:
“粮店门口挤得跟打仗似的,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这十斤。”
纪老实接过棒子面,放进碗柜里,把碗柜的门关好,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大,你说这仗,真能打到四九城来吗?”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好说,先准备着吧。多存点粮食,多存点煤,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有备无患。”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明天我再去买点粮食,多存点。”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宴。
“哥,你说红党来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好是坏?”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沉稳,多了些思虑。
“红党来了,穷人就有饭吃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咱们家以前是穷人,现在虽然有了活干,可说到底还是穷人。红党来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纪黎平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
八月中旬,四九城的气氛更紧张了。
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打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
纪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买回来就存着,存了棒子面、白面、小米、绿豆,塞满了碗柜和墙角。
王兰花把家里的钱拢了拢,除了一百多块大洋,还有几百块法币。
法币已经不值钱了,年前能买一斤肉的,现在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
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换了盐和火柴。
八月二十日,厂里开了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说什么“坚守岗位,保障生产”之类的话。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纪,厂里可能要停工了。”
纪黎宴看着他,没接话。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城外打起来了,炮弹不长眼,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厂长说,实在不行就停工,等打完仗再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马主任,电工班不能停工。设备停了容易坏,线路断了没人修,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你说得对,可工人们也要命。万一炮弹落下来,谁负责?”
纪黎宴想了想:“这样吧,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轮流来,其他人先回家。设备出了问题,值班的修,修不了再叫人。”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你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回到电工班,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值班的事说了。
老赵第一个表态:“我值班,我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也值班吧,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钱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小钱,你先回家,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小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值班表排好了,老赵、老孙、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一人一天,循环着来。
纪老实也要值班,被纪黎宴拦住了:“爹,您回家,家里需要您。”
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八月底的一天,纪黎宴在厂里值班,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是炮声,是人群的欢呼声。
他站起来,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街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大家挤在一块儿,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解放了!解放了!”
“四九城解放了!”
“红党来了!”
纪黎宴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把配电室的门关好,把工具收拾好,拎着工具箱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可脸上都带着笑。
七号院里,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的头条。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小纪,四九城解放了。”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点了点头:“是啊,解放了。”
倒座房的门开着,王兰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老大,回来了?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大哥!大哥!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好热闹。”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面红旗,旗上画了五颗星星。
画得歪歪扭扭的,可红是红的,黄是黄的,颜色倒是鲜艳。
“哥,你看,我画的国旗!”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画得好,明天拿到学校去,给先生看。”
纪黎乐高兴坏了,把画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
王兰花把饭菜端上桌,今天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棒子面粥。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今天解放了,高兴,多吃点。”
纪黎乐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天天都吃红烧肉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红烧肉?你当咱家是开肉铺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红烧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红烧肉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红烧肉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肉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已经跟他爹一模一样了。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这回调子没跑,是一首新学的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纪黎宴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
写的是“中国”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写得好。”
纪黎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中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中国’就是咱们的家,咱们所有人的家。”
纪黎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老大,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纪黎宴”。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谦虚了。厂里哪台设备的图纸您没看过?哪台设备的毛病您没修过?这个小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老李被他这话说得嘴角翘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检修小组在电工班开了第一次会。
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铺着十几张设备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台要检修的设备。
一号车间的冲床。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他用粉笔在冲床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年前就老出毛病,三天两头停工。这次检修,咱们把它彻底拆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争取一次到位。”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黑板:
“拆了好说,装回去可不容易。这台机器的图纸我看过,光零件就有上百个,拆下来容易装回去难。”
纪黎宴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研究过图纸,这台机器的结构其实不复杂,就是线路老化了,机械部分也有磨损。”
“咱们拆的时候按顺序来,拆一个记一个,装的时候倒着来,不会乱。”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图纸看了看:
“小纪说得对,这台机器我修过好几回,结构我都清楚。拆的时候我盯着,保证装得回去。”
会开完了,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赵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纪黎宴头都没抬,“今天先做准备,把工具备齐了,把图纸看熟了,明天一早开工。”
第二天,没到上班的点,纪黎宴就到了车间。
老赵和老李也来得早,三个人蹲在冲床旁边,把工具摆了一地,扳子、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开始吧。”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子,开始拆第一个螺丝。
拆机器比装机器难多了。螺丝锈死了拧不动,就用煤油泡;线头老化了一碰就断,就重新接;零件磨损了不能用,就找备件换。
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从晌午干到天黑,中间就吃了一顿午饭,喝了口水,连厕所都没顾上去。
冲床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大大小小上百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编号都记了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赵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把老化的线头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纪黎宴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拆下来的控制器打开,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的,好些地方都烧黑了。
他用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测,把不通的地方记下来,用红笔在图纸上标了出来。
天黑了,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老了,干一天就不行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赵把烟卷叼回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儿。”
三个人把工具收拾好,把零件用油布盖好,锁了车间的门,各自回家。
纪黎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工人”两个字。
“大哥!”看见纪黎宴进来,她把本子一扔,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在车间干活,干晚了。你乖不乖?”
“乖!”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娘买给我的。”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吃饭。”
检修冲床用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了,纪黎宴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了。”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蹲下来看了看电机,又站起来看了看操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新的时候还好使。”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赵和老李,笑了笑:
“辛苦两位师傅了,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碗炸酱面。”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一碗炸酱面就想打发我?”
“那两碗。”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那张名片他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纪黎喜抱着那包糖,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纪黎宴面前:
“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纪黎宴接过书一看,是一道算术题,分数的加减法,分子分母一大堆,看得人眼花。
他把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在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算给纪黎平看。
“通分,把分母变成一样的,然后分子相加减。”
纪黎宴写得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得认真,手指在纸上跟着描,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术题,含含糊糊地说:“这题我会,等于五分之二。”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转身跑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
“老大,北房的老秦要走了。”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
“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说调令下来了,过了年就去南边,说是去什么钢铁厂当厂长。”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纪黎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房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哥去领年货了,你看,好多好吃的。”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纪黎喜往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肉!鱼!还有红枣!”
她伸手要去抓红枣,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别动,回去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大哥,我想吃红枣,现在就吃。”
“不行,回去洗了再吃。”
纪黎宴抱着她走进院子,王兰花正站在倒座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她今天没去,躲了个懒,让大儿子代劳。
纪老实也是。
“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次日,王兰花端着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昨晚发好的面团,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老大,今天蒸年糕,你帮我把枣洗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红枣,放在盆里,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盆里,红枣在水里浮起来,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蹲在纪黎宴旁边,伸手去捞盆里的红枣,捞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
“生的,少吃点,一会儿蒸熟了更甜。”纪黎宴把红枣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王兰花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遍,揉得光滑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了,按扁了。
然后用手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把红枣塞进去,一个挨一个,码在笼屉里,白面团红红枣,看着就喜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笼屉里的年糕。
她伸手想去摸,被王兰花轻轻拍开了:“别动,还没熟呢。”
“娘,我要吃最大的那个。”纪黎喜指着笼屉中间那个最大的年糕,上面塞了五颗红枣,像一朵花。
“行,最大的给你。”王兰花把笼屉盖上,转身去收拾碗筷。
纪黎宴把竹篮里的红枣沥干了水,端到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包红糖,拆开,倒了一碗。
红糖是块状的,他用刀背敲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红褐色的糖块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在墙角码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年糕蒸好了,王兰花揭开笼屉盖,白雾一下子涌出来。
满屋子都是红枣和糯米的香味,甜丝丝的,勾得人直流口水。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笼屉里的年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个年糕放在碗里,递给她:“慢点吃,烫。”
纪黎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年糕,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
糯米粘软,红枣甜糯,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一人一碗棒子面粥,一人一个年糕。
纪黎乐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年糕吞下去了,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王兰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一人一个,你吃了两个别人吃什么?”
纪黎乐缩回手,舔了舔手指头,嘿嘿一笑:“娘,太好吃了,没忍住。”
纪黎平把自己那个年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纪黎乐手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喝粥,什么话都没说。
纪黎乐捧着那半个年糕,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比刚才慢多了,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似的。
纪黎平最先吃完,他忽然开口:“哥,年后我想考中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着纪黎平。
纪黎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想好了?”
“想好了。”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先生说了,我的成绩够了,考得上。”
纪老实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考中学要多少钱?”
“学费一学期三块大洋,书本费另算。”
纪黎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行字,是学校的招生简章,他找先生抄下来的。
纪老实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又递还给纪黎平:“你看过了就行。三块大洋,咱家有。”
纪黎平听到这话,把那张招生简章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像是揣着一件宝贝似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
纪老实闷声闷气道:“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进厂,两条路,都行。”
“爹,我考得上。”
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辈子的命较劲。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最后一个年糕掰成两半。
他塞进嘴里,拍拍肚子站起来:
“娘,我去胡同口看看有没有放炮的。”
“别跑远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王兰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纪黎乐已经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在胡同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纪黎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年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糯米渣子。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平:“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就能当先生了?”
纪黎平把碗筷摆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擦掉:“当先生还早着呢,得念好多年书才行。”
“那我也要念书,念好多年书,当先生。”纪黎喜把年糕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好,当先生。”
———
年三十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胡同口的槐树枝上,落在七号院的青砖地上,落在倒座房的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纪黎喜揉着眼睛:“大哥,今天过年吗?”
“今天过年。”
纪黎宴拍了拍她,“娘把早饭都做好了,快起来,吃了饭贴对联。”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桌上的粥,吸溜了一下口水:
“大哥,今天有肉吃吗?”
“有,中午炖大肉。”
王兰花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先喝粥,别光想着吃肉。”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跑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溜:
“娘,今天贴对联,我来贴,我贴得正。”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贴得正?去年你贴的那幅歪到墙上去了,门神都贴倒了。”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那是去年的我,今年的我不一样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毡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在炉子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烤了烤火:“老大,对联买了吗?”
“买了,王掌柜给留的,吃完饭我去拿。”纪黎宴应了一声。
吃完饭,纪黎宴去胡同口拿对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糖和一挂鞭炮。
糖是红纸包的,鞭炮是红皮小鞭,一百响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纪黎乐看见鞭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哥,给我!我去放!”
“吃完饭再放,先贴对联。”
纪黎宴把鞭炮挂在门框上,把对联递给纪黎平,“你给妹妹念一遍,看看上下联对不对。”
纪黎平接过对联,展开,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是“喜迎新春”。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对,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纪黎乐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接过对联往门框上贴。
纪黎平站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过了,往右一点,好好好,就这儿,别动。”
纪黎乐把对联按在门框上,纪黎宴用浆糊从背面抹了一遍,压实了。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喜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念完了,她扭头看着纪黎宴,“大哥,爆竹是什么?”
“爆竹就是鞭炮。”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
秦科长走以后,北房换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的在厂里当技术员,女的在街道工厂上班,两个人都是党员,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
新来的住户姓李,叫李明远,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推完了再看着你,目光沉甸甸的。
纪黎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不好不坏,就是太正,正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纪同志,”李明远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纪黎宴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走过去,在台阶下面站定。
李明远把文件递给他:
“厂里要搞技术革新,你那个检修小组去年干得不错,厂长点名让你们继续干,今年再加一个人。”
纪黎宴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写着“宏达轧钢厂技术革新实施方案”一行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措施。
“李技术员,加哪个人?”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是从别的厂调来的工程师,姓顾,专门搞电气自动化的。”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明远。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技术革新是今年的重点,你那个小组要挑起大梁。”
纪黎宴从北房台阶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李技术员,顾工程师什么时候来?”
“过了初五就来。”
李明远把文件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厂长说了,到时候你们见个面,把今年的工作好好议一议。”
纪黎宴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边走。走到倒座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明远在身后又喊了一句:
“纪同志,过年好。”
他回过头,冲李明远点了点头:“过年好。”
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第 327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财神小宝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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