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2章

杜景俭站在县衙大牢外面，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两名衙役手中缓缓合拢。

门板合严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即铁链穿过门环，锁头扣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这才转头看向那两名衙役，吩咐道：

“把这里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来，尤其是陈家的人。”

两名衙役同时抱拳，沉声应道：

“是，杜明府！”

杜景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县衙大堂方向大步走去。

程俊和李靖还在那边等着，他得去把方才这一番安排的结果当面禀报。

而此时，县衙大牢之内。

武强走在前头带路，脚步不快不慢。

甬道两侧的青砖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越往里走，潮气越重，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人跟在武强身后，一路无话。

这三人在泷水城里横行了大半辈子，县衙大牢还是头一遭进来，只觉得这地方又脏又臭，实在不是人待的。

陈风生皱着眉头，不时用袖子掩一下鼻子，脸上满是嫌恶之色。

那名老医官走在最后头，怀里紧紧抱着药箱，佝偻的身子缩得更低了。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方才门口那一幕，杜景俭没有跟进来，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还落了锁。

他在泷水城活了这么多年，给刺史府的人都看过病，也算见过几分世面。

眼下这情形，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头。

他很想提醒走在前面的三位陈家老爷，可他抬眼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武强，那个五大三粗的衙役班头腰里别着刀，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老医官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糊涂也看明白了，杜景俭根本没进大牢，反倒让人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分明是不想让他们出去。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就算出言提醒，除了让这三位爷当场闹起来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反倒是自己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头一个遭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医官把嘴闭紧了，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与此同时，大牢深处，关押陈洪的那间牢房。

陈洪盘腿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垂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范坐在牢房外面，屁股底下搁着一把破旧的木椅。

因为他并没有被关押在牢房里面，可以在大牢里自由行走，瞧见里面有一个椅子，便直接搬来坐下。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那方低矮的房梁。

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心里算着时辰，这会儿外面应该还是下午，日头还没落尽。

可这大牢深处，四面不透光，只有甬道尽头远远传来一点微弱的灯火，昏昏暗暗，让人有种不安感觉。

也不知刺史府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不知道陈管家有没有把话递进去.......

他心里正胡乱琢磨着，忽然间，他看到陈洪蹭地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双眼直直地盯着牢房外面的甬道，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陈范心头一紧，立刻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过头，问道：“洪儿，怎么了？”

陈洪一脸惊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甬道深处那几点晃动的火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头压低声音问道：

“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范一愣：“声音？什么声音？”

他方才一直仰头发呆，脑子里全是刺史府的事，哪里有心思听什么动静。

可他也知道，自家儿子不会无的放矢。

陈洪从小耳力就比常人好，隔着一堵墙能听出外头是谁在说话，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陈范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往甬道深处听去。

果然，不过片刻，一阵脚步声便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杂沓凌乱，混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其间还夹杂着几点昏黄的火光，在甬道拐角处的墙壁上晃动不止。

陈范心头一动。

真有人来了......

会是什么人？

他下意识地想到杜景俭，随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对，杜景俭这个时候不可能来牢房。

他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跑来，那纯粹是找骂！

自己见了他，非得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不可。

可若不是杜景俭，那会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范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下摆，对牢房里的陈洪说道：

“洪儿，你在这等着，为父去看看。”

陈洪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牢房的木栅栏，脸上浮起一丝担忧：

“爹，你小心些！”

陈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这里是县衙大牢，又不是荒郊野岭。

而且说到底，他是陈家的人，是陈龙树的堂弟。

这个身份摆在这，就算此刻陈家和朝廷之间正较着劲，也没有人敢在这个地方对他行凶。

他若是死在这里，哪怕只是蹭破一层皮，都会引来整个陈家的滔天怒火。

他相信杜景俭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更相信杜景俭背后的程俊和李靖也不会这么做。

那两位眼下占着上风，于情于理，都没有必要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

陈范大步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甬道狭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

两侧墙壁上的油灯被气流带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青砖墙壁上。

他走了大约二十几步，拐过一个弯角，恰好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腰间别刀，正是衙役班头武强。

武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看见陈范，脚步一顿，侧身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

陈范抬眼一看。

那一瞬间，他的两只眼睛倏地睁圆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在整条甬道里嗡嗡回荡——

“二堂兄？三堂兄？四堂兄？”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指着面前三人，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正是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人。

三人身后还缩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肩上挎着药箱，一脸不知所措。

陈范看着这阵势，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