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宇宙达尔文主义

“很遗憾，凤铃，科学从不以个人的主观意愿为转移。”绿叶那带着磁性的平淡声音打破了观察室内的死寂。

“你所谓的‘弱者’，在接驳星舰核心时的脑电波极度平稳。他的脑域阔度虽然只有阿尔法二阶，但他对数据的吸收和容纳效率达到了惊人的每秒0.6个记忆基数。”

凤铃瞪大双眼。

每秒0.6个记忆基数输入量？

她太清楚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几个月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她已经理解了陆翎带来的这套「阿尔法/欧米伽意识克隆和传输技术」。

记忆基数，是衡量一个克隆人飞行员大脑处理硅基战舰庞大信息流的绝对标准。

一艘星舰，哪怕是最低级别的护卫舰，其跃迁引擎的点火参数、武器火控的弹道计算、能量栅格的实时分配、护盾发生器的频率调节，这些数据加起来，每秒钟产生的信息量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大脑瞬间宕机，就像被高压电击穿的微处理器一样烧毁。

绿叶转过头，那双青色眼眸目光一刀又一刀地剖开凤铃的骄傲，“而你呢？三十四个序列能力的超凡新人类？帝国评级中引以为傲的c级意志力？”

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是属于凤铃的。

“训练了这么久，耗费了3000多万星币的资源，死了整整八次，损耗5副F+克隆体，2副d+克隆体，甚至我还为你破例申请了一副c+级克隆体。”绿叶无情地报着这些让凤铃感到无比屈辱的数字。

“技能训练中心学了几个月的坚韧心理学，堪堪修到III级，还吃了元帅的几颗珍贵的技能胶囊，结果每秒吞吐量才0.326个记忆基数，你的神经元与舰船核心的同步率，就没突破65%上限。”

“这么久了，依然只能和轻型护卫舰帝国号初步交互，只要稍微加大一点数据载荷，试图解析跃迁引擎的复杂数据，你的意识就会瞬间崩溃。”

凤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明白，绿叶说的是事实。

原本，这并没有什么，因为就她一个适格的测试者。

但凡事就怕对比。

她回忆起自己在归墟之井中的那八次死亡。每一次，当冰冷的凝胶淹没她，当庞大的星舰数据如海啸般涌入她的神经中枢时，她都试图用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去对抗。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生存高于一切，为了活下去必须掌控这些数据。

她用尽全力去计算、去推演，试图在数据的狂风暴雨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逻辑壁垒。

但每一次，她都失败了。

在那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维度的庞大信息面前，她的理性就像是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当理性的外壳被剥离，留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和冰冷。

她在黑暗中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没有方向，没有依靠，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的理由都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的最终，她的意识在极度的孤独和恐惧中自我崩解。

绿叶微微歪着头，青色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肩侧，：

“这就是你的物竞天择、强者恒强理论？”

她微微俯身，洁白的科研大褂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摆动，凑近了凤铃那张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红唇轻启：

“你信奉宇宙达尔文主义，认为基因决定阶级，弱者连呼吸都是浪费资源。你觉得抛弃了所有的情感，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没有软肋的完美理性的人类，比肩机器，就能在这片星海中立于不败之地，你高高在上地嘲笑范恩，认为他是一个满身软肋、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婴儿就能下跪的劣等人。”

绿叶红唇轻启，吐气如兰，但说出的话却比陆翎还要砂仁猪心。

“但实际上，在面对真正的高维存在，在面对需要将灵魂与硅基战舰融合的造神之路上，你那套可笑的生存法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的绝对理性冷酷，恰恰是你无法跨越归墟的最大障碍。”

“因为你是一个没有内核的空壳，你亲手掐死了自己所有的情感锚点，所以你在数据的深渊里，连自己是谁都锚定不住。”

“所以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你根本没有家。”

绿叶靠的更近了，吐气如兰，神色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成熟女人的腹黑与兴奋的调侃：“如果就这的话？别逗你绿姐笑了，这条路不适合你，我看啊，别挣扎了，老老实实做元帅和莲的专属......”

“喂喂。”

陆翎脸色本来挺淡然从容的，听到绿叶最后这句话，额头上也不禁滑下几道黑线。

这话术一套一套的，层层递进，也不知道这腹黑女人平时在克隆中心都研究了些什么，跟谁学的。

不过，陆翎并没有过多阻止。

他很了解凤铃，这女人就像是一匹最难驯服的野马，普通的折磨和饥饿对她毫无作用，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忍耐力。

只有彻底粉碎她的信仰，踩在脚下摩擦、践踏，才能让她真正看清现实。

其实，陆翎心里清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一套并没有错，在宇宙的宏观尺度上并没有错。

但如果仅仅依靠这一套冷冰冰的法则，人就会变成纯粹的野兽，永远也无法觉醒出跨越生死界限的意志，自然也就无法成为真正的克隆人飞行员，去随心自如的驾驭等同于神明的能力。

无法控制自己的‘神’，这很危险。

凤铃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绿叶的话，字字诛心，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个粉碎。

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沥青星那个下着酸雨的垃圾场。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铁锈味和机油味，她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灰暗扭曲的。

在那个堆满废弃金属的垃圾场泥泞中，她看到了被奴隶贩子打得遍体鳞伤、却依然不屈，盯着施暴者的莲。

那一刻，她心中确实有过一丝被称为人性的温暖悸动。

她伸出手，救下了那个少女。

那是她在这冰冷宇宙中，唯一一次遵从了内心。

但很快，现实的残酷就教会了她做人。

为了在残酷的海盗世界中向上爬，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别人刀下的鱼肉，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变得比所有人都狠。

所以，她亲手扼杀了那份萌芽的情感。

爱是致命的漏洞，是对生存最大的威胁。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活下去，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酷，是毫无底线的算计。

她将所有人，包括对她忠心耿耿的莲，都视为有用的工具。

在有价值时榨干他们的最后一丝利用空间，在失去价值或面临危险时，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当作弃子抛弃。

她以为自己赢了。

踩着无数的尸骨，踩着那些因为轻信情感而死去的蠢货脑袋，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哪怕是在赤色魔鬼大首领，那个狡诈如狐、冷血如蛇的生物学父亲雷契尔的忌惮之中，她依然凭借着近乎妖孽的智谋和冷酷，让雷契尔也不得不任命她做第六部赤兵的头领。

她统御着数万穷凶极恶的海盗，手握三艘强大的战舰，成为了整个茱昂贝星域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玫瑰女王。

她一直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这是进化的必然。

直到——

508个标准日前，捞起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仅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原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