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随着贤公子的手势,踏入了后堂。
相较于外间聚贤堂的粗犷与开阔,这后堂布置得竟是出人意料的雅致。
一方案几,两只蒲团,角落里燃着一炉不知名的熏香,烟气袅袅,宛如游龙。
墙上挂着一柄连鞘古剑,剑鞘古朴,未见奢华,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杀气。
这番景象,与其说是山匪的内室,倒不如说更像是哪位山中隐士的书斋。
小乙的脚步很稳,心跳却在踏入这方寸之地的瞬间,骤然漏跳了半拍。
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雅室之内,潜藏着比外面那百十号山匪更为致命的危险。
那危险,便来自于眼前这个一袭白衣,笑容温和的年轻人。
“不知贤公子,有何指教?”
小乙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将心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
他知道,自己每说一个字,对方都在揣摩,每做一个表情,对方都在分析。
这不仅是一场谈判,更是一场心智与胆魄的殊死较量。
贤公子并未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挂着古剑的墙壁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而后,他嘴角的笑意骤然一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赵大人,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内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温和的表象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杀意。
小乙瞳孔猛地一缩。
杀父之仇?
谁的父亲?
谁又是他的仇人?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想到了宝相寺那个自缢而亡的方丈,虚空。
难道他是将这仇怨算到了自己的头上?
不等他细想,贤公子继续说道。
“我今天,是来向你索命的。”
几个字,字字如冰,砸在小乙的心头。
说罢,那名白衣男子手腕一翻,只听“呛啷”一声龙吟,墙壁上那柄古剑已被他掣在手中。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小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接着,他身影一晃,仿佛原地消失。
下一刻,森然的剑尖已如毒蛇出洞,直刺小乙的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狠到了极致,全无半分试探,就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剑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剑气便已刺得小乙头皮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小乙怒目圆睁,他没有后退,而是脚下猛地一跺,整个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横移三寸。
这三寸,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嗤——
剑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随即,小乙一个闪身,已然退开丈许,与对方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方才那一剑,但凡他反应慢上分毫,此刻已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是,那致命的第二剑,却没有像他料想的那样紧随而来。
“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打破了内堂的死寂。
“赵大人,好身手啊。”
那位白衣男子笑着收剑,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搏命一击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将宝剑“哐”地一声插回剑鞘,挂回墙上。
然后,他施施然走到那方案几旁,盘腿坐到了位于正中间的蒲团上,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才动了杀机的主人,而是一个真正请客品茶的雅士。
小乙胸膛微微起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压下翻腾的气血,也紧跟着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
熏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贤公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赵大人方才为何没有掏出你的九节鞭?”
小乙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清楚,自己的兵刃就在腰间,但方才那一瞬,他根本没有拔鞭的机会。
对方的剑,太快了。
但他脸上却不见丝毫异色。
“公子若是想要取我的性命,在外面聚贤堂,就可以动手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对方。
“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又是演戏又是试探,最后还把我请进这内堂来。”
小乙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布下的层层迷雾。
贤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愈发浓郁。
“好,既然赵大人如此豁达,那我也便开诚布公了。”
他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想必赵大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小乙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知道。”
贤公子紧紧盯着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宝相寺的虚空和尚,也是被你所杀?”
小乙心中一凛,果然如此。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不,他是心中有愧,自缢而亡。”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不过,你若是想将这杀父之仇算在我的头上,为他报仇,倒也无妨。”
他将“杀父之仇”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逼迫对方亮出真正的底牌。
贤公子闻言,竟是自嘲般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和恨意。
“他虽是我的生父,可是,却从未有过半日养育之恩。”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中那刚刚燃起的杀意,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甚至,我娘亲的惨死,也是被他所害。”
“所以,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这句话,让小乙的心头又是一震。
这其中的曲折,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既然不是为了报仇,那他又为何而来?
“那徐公子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小乙不动声色地改了称呼,用“贤”倒推其姓为“徐”,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示好。
被称为“徐公子”的贤公子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但并未否认,只是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
“赵大人,在下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小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你我之间,势同水火,能有什么交易?”
徐子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赵大人,可否答应为我保守一个秘密?”
他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无论今日你我之间的交易是否能够达成,只要赵大人答应,今日你我所言,片语只字,绝不外传,我便立刻将公主与殿下,安然无恙地送下山。”
这个条件,让小乙无法拒绝。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答应你。”
徐子贤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玩味的笑容。
“赵大人果然爽快。”
小乙身体坐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说吧。”
徐子贤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大人可知,子贤,在为何人效力?”
小乙摇了摇头。
“不知。”
他确实不知,只知道对方与朝廷为敌,且势力不小,行事诡秘。
“大人虽然知道我的身份是‘贤公子’,可是却并不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吧?”
小乙看着他,依旧是那两个字。
“那更不知。”
徐子贤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我从小,便是被一个奶娘带大的,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直到八岁那年,奶娘病重,临终之际,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娘亲是谁。”
“可是,她只说,我娘亲是当年宫里的一位妃子,并未告诉我其他的任何事情。”
“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懂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我只知道,自己或许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后来,奶娘去世之后,我便独自一人,跑去了京城,想着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去认亲。”
“呵呵,说来也可笑。”
他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凄凉。
“到了临安城,我连皇宫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就在我饥寒交迫,以为要死在街头的时候,机缘巧合,有一个人收留了我。”
“他不但供我读书识字,还请了名师,教我武功。”
小乙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故事的关键人物,要出场了。
“我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年我娘亲是因为犯了弥天大错,而被皇帝亲手赐死,而我,也是被宫里的人偷偷送出宫去,才捡回一条命。”
徐子贤说到此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因此,从那时起,我对那座皇宫,对那个所谓的‘父皇’,便只剩下刻骨的憎恨。”
“我的养父时常劝说我,让我忍辱负重,学好本事,终有一日,能够亲手向那薄情寡义的皇家,复仇雪恨。”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养父用来激励我,宽慰我的话语罢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真的派我来这灵相山之上,截杀公主与殿下。”
小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截杀皇嗣,这背后之人的图谋,已然昭然若揭。
“并且,在临行之前,他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亲手交给宝相寺的虚空大师。”
“信中的内容,便是用我的真实身份,来要挟虚空,让他配合我,行刺公主。”
“虚空大师看完那封信之后,脸色惨白,他也给了我一封密信。”
“他告诉我,让我三日之后,再亲手打开。”
“三日之后,也就是行刺公主的第二天。”
徐子贤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派去的人行刺失败,消息传回,我才在愤怒与不解之中,打开了那封信。”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个虚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关于我身世的全部真相,我才算彻彻底底地了解清楚。”
徐子贤说完这些,便低下头,双手掩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内堂里,只剩下熏香燃烧时发出的“滋滋”轻响,和他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许久。
小乙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徐公子,你口中的那位养父,究竟是何人?”
徐子贤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小乙,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大人,这,便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