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周稚梨心里。
不疼。
却无比的凉。
她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孩子。
看着他紧紧抓着宋清月的衣角，泪流满面地诉说着害怕。
嘴里喊着妈妈。
可那个妈妈，不是她。
陆司瑾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周稚梨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稚梨。”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气。
“你到底跟孩子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说妈妈不要他了？”
周稚梨抬起眼，看着他。
陆司瑾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景泽有哮喘，你不知道吗？他受不得刺激，你不知道吗？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重话，把他刺激成这样？”
宋清月从病床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周稚梨，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控诉。
“周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就算再恨我和司瑾，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他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低头看着陆景泽，轻轻抚摸他的脸。
“可怜的景泽，摊上这种事…”
陆景泽靠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
护士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这位女士，病人需要安静，你们要吵出去吵。”
陆司瑾却像没听见，盯着周稚梨。
“周稚梨，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景泽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继续待在那种会伤害他的人身边。”
宋清月也跟着点头，声音柔弱却字字诛心。
“周小姐，你要是真的不想管景泽，我们可以接他走。你不用这样对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周稚梨看着他们。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扮演愤怒的父亲，一个扮演心疼的阿姨，把她架在火上烤。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窃窃私语飘过来。
“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孩子出事了，那个女的把孩子刺激发病了…”
“啧啧，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对孩子下手…”
周稚梨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看着陆司瑾，看着宋清月，看着陆景泽紧紧抓住宋清月衣角的那只手。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司瑾对上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稚梨，你笑什么？”
周稚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宋清月身上。
“宋小姐。”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根本不受他们的影响，“你刚才说，我拿孩子撒气？”
宋清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攥紧手指。
“难道不是吗？景泽都这样了…”
周稚梨打断她。
“那我问你。这五年，你见过景泽几次？”
宋清月愣住了。
周稚梨继续说，“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夜里睡觉怕不怕黑？每次发病是什么征兆？”
宋清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周稚梨却没有停。
“他第一次发病，是我抱着他去的医院。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也是。前前后后多少次，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司瑾。
“你知道每次他发病的时候，我给他用什么药吗？你知道他的药放在家里哪个位置吗？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带药吗？”
陆司瑾英俊的脸，此时扭曲的十分难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稚梨轻笑一声，眸底像是一潭死水。
“陆司瑾，你刚才问我跟他说了什么重话。”
她弯了弯嘴角。
“我说，等我们领了离婚证，他就要离开了。”
陆司瑾的脸色变了。
周稚梨继续说，“我说的不是气话，是实话。他确实不可能一直跟着我。我不是他亲生母亲，他没有义务跟着我，我也没有义务养他一辈子。”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物是人非。
“这五年，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他病了，我带他看病。他饿了，我给他做饭。他害怕，我陪他睡觉。他想要什么，我从来没有舍不得。”
她顿了顿。
“可我不是他妈妈。这件事，我清楚，你们清楚，他自己也清楚。”
陆景泽的头猛地抬起来。
他看着周稚梨，眼眶里还含着泪，嘴唇在发抖。
“妈妈…”
那一声叫得很轻，带着祈求，和惶恐。
周稚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只还抓着宋清月衣角的手。
“景泽。”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你刚才叫的是清月阿姨。”
陆景泽的脸更白了。
“我……我只是……”
周稚梨没有让他说完。
“你想跟她走，对不对？”
陆景泽愣住了。
周稚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的了然。
“没关系。”她说，“你想跟她走，就跟她走，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的妈妈是她。”
陆景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的！妈妈，我不是…”
周稚梨却已经移开目光，看向陆司瑾。
“陆司瑾，你刚才说要接他走。那正好，省得我以后再往医院跑。”
陆司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周稚梨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他的病历，用药记录，过敏史，我会让人整理拿给你，以后他有什么事，别再来找我。”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陆景泽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拽住她的衣角。
“妈妈！妈妈你别走！我不要跟他们走！我要跟你！”
周稚梨停下脚步，听到他哭着说。
“妈妈！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叫你！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妈妈！”
那声音越来越尖，带着哮喘初愈后的嘶哑，带着濒临失去的恐慌。
“妈妈！你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妈妈！”
陆司瑾没想到周稚梨依旧这么冷血，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这是你养了五年的孩子，你若不要他，就把他丢进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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