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梨的手僵在半空。她的指尖距离傅斯安的衣袖只有一寸,可那一寸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傅砚礼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怀里抱着傅斯安,整个人像一堵沉默密不透风的墙。
他侧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
可周稚梨知道,那不是不经意的。
他在护着傅斯安。护得那么紧,紧到连她都不能靠近。
周稚梨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傅斯安埋在傅砚礼肩窝里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小手死死攥着爸爸的衣服,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可他抖得那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傅砚礼怀里,怎么都停不下来。
“安安…”周稚梨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斯安没有应。他的脸埋在爸爸肩窝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外界的声音全都扭曲了,模糊了,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得到,但听不清。他知道有人在叫他,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攥得更紧。
周稚梨的眼眶红了。
陆景泽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似哭似笑的怪响。
他做了什么?
他差点…差点就成为了害死舅舅的帮凶!
是他,是他把舅舅和安安带到了这里!
如果不是那张废弃的网,如果不是傅叔叔来得及时…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舅舅…”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朝着周庭初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过去,姿态卑微又绝望。
“舅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后怕和罪恶感像潮水将他吞噬,他甚至不敢去想傅斯安此刻的样子。
那孩子被刀抵着脖子时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还有最后那涣散的眼神…是他,都是因为他有个这样的“妈妈”。
因为他可笑的、残存的对所谓“母爱”的期待和软弱,才把最在乎他的人拖进了地狱。
周庭初听到陆景泽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从周稚梨怀里微微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他看着爬过来的陆景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纯然信赖和亲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混合着恐惧受伤的情绪。
陆景泽站在那个可怕的女人那边,那个女人还要逼他跳楼,还要伤害安安…
“景泽…”
周庭初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栗,他下意识地往妹妹怀里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陆景泽心上。
“你…你妈妈…她好坏…她吓安安…还要推我…”
他只是陈述着最直接的感受,没有过多的指责,却比任何控诉都让陆景泽无地自容。
“对不起…对不起舅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景泽再也承受不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剧烈耸动,嚎啕大哭。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或许再也无法弥合。
舅舅眼中的惊惧和疏离,比宋清月的匕首更让他痛彻心扉。
眼泪从周稚梨脸上滑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周庭初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扶着一个人的胳膊才勉强立住。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从楼上追到楼下,从傅砚礼怀里追到周稚梨伸出去又被避开的手。
“安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一个小孩子在求一样他够不到的东西。
“安安不怕……舅舅在呢……舅舅没事……你看,舅舅没事……”
傅斯安没有抬头。
他的身体还在抖,抖得傅砚礼不得不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一些。
周庭初看着那个缩在爸爸怀里的小小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蹲下来,蹲在碎砖和杂草中间,捂着脸,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不是无声隐忍的哭,是那种放声,不管不顾的。
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想跳的……可是安安在她手里……我不能让他受伤……我不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成碎片。
“可是安安吓坏了……他吓坏了……他都不看我了……他都不叫我了……”
周稚梨蹲下来,抱住他。她抱着他瘦削,发抖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抱着,像他小时候抱着她那样。
“景泽。”周稚梨的声音传来。
陆景泽猛地抬起头。周稚梨看着他,眼睛发红,脸上还有泪痕,可她的目光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
不是温暖,不是原谅,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来。”
陆景泽愣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周稚梨,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疲惫的脸,嘴唇抖了抖。“妈妈……”
“过来。”
他走过去了。一步一步的,腿是软的,踩在碎砖上差点摔倒。
他走到周稚梨面前,停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稚梨伸出手,把他拉过来。她没有抱他,只是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
他的手还在抖,整个人都还在抖。
“景泽。”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看着我。”
陆景泽的肩膀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嘴唇上还有咬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着周稚梨,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有祈求,还有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期待。
“今天的事,是你做。”周稚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你把她引来的。你把舅舅和安安带到这里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景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妈妈……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以为她只是想见舅舅……我以为她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我不知道她带了刀……我不知道她要推舅舅跳楼……我真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