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天台，风带着滨海市特有的、微咸的凉意。
此时的绘梨衣已经睡下，叶安轻轻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一个闪现来到这里。
叶安的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墨迹般悄然浮现，足尖在水泥护栏上轻轻一点，随即无声落地，衣袍甚至未曾带起多余的褶皱。
“叶兄。”
早已等候在此的楚子航转过身，夜风中他的身姿挺拔如枪，但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叶安点头，开门见山：
“说说吧，具体什么感觉？怎么就觉得夏弥不对劲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天台边缘，望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仿佛在组织语言。
夜风拂动他额前漆黑的发丝。
“自打尼伯龙根那场战斗，还有之后的一系列……事件，”
他选择了比较中性的词。
“我感觉自己的实力，以及对力量的感知，有了明显的提升。”
他转过头，看向叶安，眼神在夜色中格外锐利：
“现在，我能对周围人的战力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感觉’。”
“比如我爸，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处于S级混血种的顶尖水平，血统澎湃而凝练。路明非……虽然平时看不出来，但我的感觉告诉我，他底子很厚，处于A级巅峰，甚至偶尔会给我一种触及S级边缘的模糊感。”
叶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楚子航的感知基本准确，这种对力量层级的直觉，本身就是血统和实力进阶的标志。
“问题在于夏弥。”
楚子航的眉头再次蹙起，这是今晚他不知第几次露出这种困惑的神情。
“最初认识她时，我的感觉是清晰的A级，虽然优秀，但在学院里并非绝无仅有。但最近，尤其是这次她住到家里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
“她的‘气息’，或者说给我的‘感觉’，变得很不稳定。有时是A级，有时……会突然跳到S级的门槛，甚至偶尔，在极短暂的瞬间，我会感觉到一种……凌驾于常规S级之上的‘空旷感’。”
“空旷感？”叶安捕捉到这个独特的形容词。
“嗯。”
楚子航点头，语气肯定。
“不是具体的力量强弱，而是一种……层次上的差异。就像……就像站在山脚下看山峰，和站在丘陵上看山峰，感受截然不同。”
“面对夏弥时，那种瞬间的‘高阶感’，让我体内属于龙血的部分，会产生一种微弱的……想要低伏的冲动。虽然很快会消失，但确实存在。”
他看向叶安，眼神坦然而困惑：
“叶兄，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我的感知是否出了差错？还是说……夏弥她，隐藏了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叶安的手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着，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楚子航的感知敏锐程度，确实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那个隐藏在水面下的“猎人”组织，或者学院自己，放出关于“大地与山之王”的蛛丝马迹后，再循序渐进地引导楚子航自己去发现、去接受。
但现在，楚子航凭借自身提升的感知，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叶安脸上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思量，只是维持着倾听和思考的表情，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当前话题无关，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楚兄，先抛开这些感觉不谈。你……喜欢夏弥吗？”
“……”
楚子航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湖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是猝不及防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连叶安都没听清具体是什么。
他移开视线，望向更远处的黑暗，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台上的沉默被夜风拉长。
叶安几乎要以为这位杀胚兄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导致系统宕机，正考虑是不是该伸手拍拍他肩膀帮他重启一下的时候——
楚子航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微，但足够清晰。
叶安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果然。
得到了这个关键答案，许多事情的处理思路就清晰了不少。
楚子航似乎因为那个点头的动作，反而理顺了些许思绪。
他依旧没有看叶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回忆的质感：
“我最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夏弥。不是指在卡塞尔学院认识之后的那种熟悉，而是……更早。”
他微微蹙眉，努力捕捉着那些飘忽的碎片：
“我仔细回想，甚至去翻看过以前高中的一些模糊记录……她好像，真的曾经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们似乎……还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事情？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就像有一段记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叶安心中了然。
那是属于耶梦加得的小小“养成”游戏，也是属于夏弥的、笨拙而长久的守望。
而楚子航相关的记忆，显然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他当然不能直接这么说。
于是，叶安走到楚子航身边，同样靠在护栏上，用平实的语气说：
“记忆出现模糊或断层，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并不罕见，尤其是经历过强烈刺激或接触过高阶精神影响后。你感觉你们可能更早认识，这种直觉……有很大可能是真的。”
“指不定是奥丁干的呢，找机会我让他给你道歉”
他肯定了楚子航的怀疑，将其直接甩锅给奥丁，反正奥丁又不会解释什么。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肯定而放松了一丝。
但核心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叶安侧过头，看着楚子航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抛出了下一个，也是今晚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楚兄，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夏弥真的‘隐藏’了什么，如果她的身份、她的力量，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感知到的要……特殊，甚至复杂得多。”
他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点明“龙王”二字。
“如果她可能并非纯粹的‘人类混血种’，或者说，她站在一个……更加微妙，甚至可能与我们固有认知有些冲突的位置上。”
叶安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某种引导性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知道了更多真相的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吗？”
还会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直接，也更沉重。它不再关乎模糊的感觉和记忆的碎片，而是直指未来可能面临的、关乎立场与认知的根本性抉择。
楚子航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承认喜欢时更加漫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双手握过刀，沾过血，也曾笨拙地试图烤好一串鸡翅。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紧的眉头。
叶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立刻就有答案。
它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被种下，然后在未来的风雨阳光中，自己生根发芽。
良久。
楚子航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黑暗，那里是沉睡的城市，也是未知的深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困惑和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坦诚的迷茫。
他罕见地抬起手，有些烦躁似的挠了挠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让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困扰。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却无比真实的回答：
“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但最终放弃了。
“我不知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夜空下。
不知道。
不是斩钉截铁的“会”或“不会”，而是一个基于现状、坦诚面对内心复杂情感的、最诚实的答案。
叶安看着这样的楚子航，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戏谑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理解和些许欣慰的笑。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不知道就对了。”
叶安说，语气轻松下来。
“这种问题，本来就不该在事情还没搞清楚的时候，就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那是对自己，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
“记住你今天的感觉，记住你的疑惑，也记住……”
叶安顿了顿。
“你点头的那个瞬间。”
“真相或许会带来冲击，但真正的选择，永远建立在了解全部真相之后。而在那之前……”
叶安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白玉色袍服的广袖。
“顺其自然，相信你的直觉，也保护好你现在所珍视的日常。至于其他的……”
他回过头，对楚子航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有哥们在这呢。”
楚子航看着叶安在月光下的背影。
心中翻涌的疑虑、困惑、隐约的不安，似乎真的因为这句话而平复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清晰而有力。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