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校长办公室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窗外是卡塞尔学院秋日特有的景色——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草坪依旧翠绿,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随风飘散。
楚子航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笔挺。
昂热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子航,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副冷峻的外表,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
“掌握这种技巧有多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别试图隐瞒。”昂热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狮心会创立时期的成员。那种技巧,我太熟悉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显示出了‘龙化’的迹象。一般混血种绝对做不到——凭自我意志将血统高度纯化,倍增言灵之力,领域极度扩张,甚至在体表浮现出龙类的特征。而且……还不是最初级的层次。”
他注视着楚子航的眼睛:
“三度。对吗?”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两年。”
昂热微微挑眉:“也就是说,在你成为狮心会会长之后不久,就掌握了这种技巧。”
楚子航没有否认。
昂热站起身,双手抄在口袋里,开始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你是从狮心会的原始档案里,自己总结出来的吧?”
“是。”
昂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倒是个聪明孩子,能从已经被我取走的部分材料中总结。”
“校长谬赞了。”
校长话锋一转,“你知道混血种的由来吗?”
楚子航摇头。
“关于混血种的由来,学院的课程里一直讲得很模糊。有些事情太过肮脏,我们不愿意讲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忌,我们不敢公布。”
他看着楚子航,目光深邃:
“但对你说这些,大概是合适的了。你已经踏进了那个禁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楚子航,望着窗外的校园,缓缓说道:
“其实,世界上本不该有混血种存在。”
“龙族不屑于和人类混血。就像人类不会想要和大猩猩生育后代一样——即便在试管里培养胚胎,也会挑战道德的底线。但混血种确实出现了。我们……是被强行制造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源于人类的贪婪。”
楚子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很久以前,人类在一场特殊的变故中杀死了黑王,从龙族手中夺取了世界。那时候,本该把龙族彻底埋葬,以免遭到复仇。但有些人……不舍得。”
昂热转过身,看着楚子航:
“龙是太过强大和美丽的生物。它们掌握着‘炼金’和‘言灵’两种技术,那是人类觊觎已久的力量。于是,有些人不断研究仅存的龙类,以某种名义,让人类的女性和龙类生育混血的后代——从而缔造了所谓的‘混血种’。”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那是残酷而野蛮的仪式。被献给龙类的女性,很难活到孩子降生。她们的躯体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强大。”
“在铁栏构成的囚笼里,在漆黑的地牢里,在被捆缚的祭坛上,她们痛苦地挣扎,浑身鲜血,无法完成分娩。最终……作为容器的母体,会被里面的子体突破。”
楚子航的眉头微微皱起。
昂热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恢复平静:
“温顺的后代被加以培养,危险的后代被刺进笼子的长矛杀死。然后一代代继续混血,直到血统稳定下来。”
他看着楚子航,轻声问:
“你知道他们在追求什么吗?”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
“进化。进化成龙类。”
“对。”昂热点点头,“更高一级的生物。”
“混血种有可能进化成完全的龙类吗?”
昂热摇了摇头:“不。他们可以无限逼近……但无法抵达终点。”
“为什么?”
昂热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办公桌上的托盘里,拾起一粒干燥的面包渣。
他用两根手指缓缓碾压那粒面包渣。
碎屑冉冉飘落,落在托盘里,像细小的尘埃。
“在龙类基因面前,人类基因弱小得不堪一击。龙类基因压倒人类基因,就像压路机碾压碎石一样简单——压成尘埃。”
他翻过手,让楚子航看自己的指尖。还有一些更细小的面包渣残留。
昂热再次碾压那些碎渣,用了几倍于上次的力量。然后再次翻过手——面包渣还在。
“变成尘埃之后,你再碾压也没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变成零。”
他抬起头,看着楚子航的眼睛:
“人类基因在最后那一刻,会表现出惊人的顽强。它会反击。强大的龙类基因无法清除最后那一点点杂质——那些在龙类看来不纯净的东西,就像渣滓一样,永远保留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混血种不会真正进化为纯血龙类。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那些在进化到最后一刻时死去、失去自我、如同行尸走肉的存在。龙类不把他们看作同类,人类更把他们看成敌人。”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如果说龙类的世界是天堂,人类的世界是地狱,那他们就是迷失在天堂地狱之间的亡魂——没有人接纳。”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
“我懂了。”
昂热看着他,目光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是关切?是忧虑?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使用的那种技巧,之所以被称为禁忌之术,就是因为它能在短时间内活化龙族血统。而带来的副作用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能突破那个‘界限’。一旦突破,就像进入下降轨道的过山车,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来。”
他走近楚子航,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这种技术是魔鬼。血统瞬间纯化带来的快感,会让你沉浸在‘无所不能’的幻觉里。如果你对力量太过贪婪,魔鬼就会悄无声息地引你跨过界限,把你推向深渊。”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但又话锋一转。
“尼伯龙根计划的实际受益人应该是你吧,叶安把针剂用在了你的身上。”
楚子航看着昂热,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楚子航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要开除我吗?”
昂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楚子航,走向窗边。
“没那么严重,只是校董会那边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校园,轻声说:
“但也仅仅只是麻烦,你的勇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记住——不要滥用它。谁都想活得久一些。”
楚子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话:
“谢谢校长。”
昂热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他那张办公桌后面,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去吧。下午茶结束了。”
楚子航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他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叶安那小子,让他有空来一趟。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楚子航顿了顿,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昂热一个人。他端着那杯凉透的红茶,望着窗外的校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真是……有意思的一代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