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暗流·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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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沉到屋檐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青灰。

  张宗兴还坐在窗前,手边那张血写的纸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老北风在门外蹲了一夜,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二虎子他们挤在祠堂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睡着。都在等。

  门开了。张宗兴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十个人,十双熬红了的眼睛,都望着他。

  “昨晚的事,是我的错。”他说,“情报不准,判断失误,让你们白跑一趟。”

  老北风站起来:“张先生,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我们都在场,都没看出来。”

  张宗兴摇了摇头:“带你们出去,就得把你们活着带回来。这是规矩。”他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最后落在老北风脸上,“丁默村没死,我们还得去。但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硬闯。”

  老北风等着。

  张宗兴说:“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能防一夜,防不了一世。总会露出破绽。我们等。”

  老北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张宗兴说得对,可他也知道,等,是最熬人的。比蹲巷子还熬人,比盯梢还熬人。因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机会还是死路。

  “马宝山那边怎么样了?”张宗兴问。

  老北风说:“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地走了。他昨天来找我,说下次行动他还要去。”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养好伤再说。”

  老北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张宗兴又叫住他:“老北风大哥,昨晚的事,别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北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张宗兴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淡得像昨夜那个没有做完的梦。

  杜月笙派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张宗兴,微微欠身:“张先生,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张宗兴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周有消息,速来。”

  杜公馆的书房里,窗帘拉得很低,只留了一道缝。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混着檀香,在暗沉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周鸿昌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表情。看见张宗兴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杜月笙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周先生带来一个消息。”

  周鸿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位置。“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他看着张宗兴,“丁默村已经起疑了。他取消了今晚的会议,把所有特务都撤回了据点。接下来几天,他会缩在虹口不出来。”

  张宗兴看着那张地图,没有说话。

  周鸿昌继续说:“但他不会一直缩着。下个月初,日本人在虹口有一个大活动,庆祝什么节日。到时候,所有的头面人物都会出席,丁默村也必须在场。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张宗兴抬起头:“具体时间?”

  周鸿昌说:“七月七日。晚上八点。地点在虹口公园。”

  张宗兴的瞳孔微微收缩。七月七日。两年前的那天,卢沟桥的枪声响起,全中国都知道了。日本人要在那一天庆祝。庆祝他们占了多少土地,杀了多少人。

  杜月笙看着他,没有说话。周鸿昌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在等。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身边有多少人?”

  周鸿昌说:“平时至少一个小队的贴身护卫,加上日本宪兵,加上汪伪特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那天晚上,只会更多。”

  张宗兴看着那张地图:“进场的路有几条?”

  周鸿昌指着图上几个点:

  “正门一条,后门一条,侧门一条。正门最宽,人最多,但也查得最严。后门窄,平时没人走,但那天晚上会有人守着。侧门是给工作人员走的,查得不严,但进去之后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才能到主会场。”

  张宗兴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正门人多,容易混进去,但出来难。后门太偏,一旦被堵,就是死路。侧门……侧门进去容易,可那条走廊,太长了。没有掩护,没有退路,只要有人在另一头架一挺机枪,谁都出不来。

  “还有一条路。”他说。

  周鸿昌看着他。

  张宗兴的手指落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下水道。”

  周鸿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张宗兴继续说:“虹口公园的下水道,通向旁边的河道。河道连着苏州河。只要能从下水道进去,从里面摸到主会场下面,等丁默村上台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杜月笙和周鸿昌都明白了。

  周鸿昌想了很久,然后说:“下水道的图纸,我来想办法。但有一条——进去的人,不能多。最多两三个。人多了,动静大,容易被发现。”

  张宗兴点了点头:“我来挑人。”

  周鸿昌站起身,把那幅地图收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我儿子的事,拜托了。”张宗兴没有说话。周鸿昌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杜月笙和张宗兴。杜月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水道的事,我来安排。你专心挑人,准备。”

  张宗兴点了点头,站起身要走。杜月笙又叫住他:“宗兴。”

  张宗兴停下来。

  杜月笙看着他,目光很深:“婉容那边,你放心。我让人安排在法租界一个安全的地方,吃的用的都有人送。她要是想写什么,也有人帮她送。”

  张宗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婉容住的地方,在法租界一条很深的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竹子,一口小水缸,几条金鱼。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纸笔,还有一盏新买的台灯。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纸上却没有字。窗外有鸟叫声,很脆,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三天里,她没有出过门,没有见过外人,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张静宜托人带话,说晨光书屋暂时关了,店员都散了,等风声过了再开。她问带话的人,静宜姐怎么样了。那人说,挺好的,就是惦记你。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然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鸟又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忽然很想念那棵桂花树。想念那些凉了的茶,想念那些说不完的话,想念苏婉清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想念李婉宁靠在树干上抱着膝盖的样子。

  想念他。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受伤。她只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天黑的时刻,等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而她也在等。等他回来。

  她重新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起来。不是文章,是信。写给张静宜的,写给苏婉清的,写给李婉宁的,写给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的。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天黑了。她点起那盏台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灯光切成碎片的夜色。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城的心跳。她在等。等天亮。等那个人回来。

  入夜的时候,老北风一个人蹲在祠堂后面,抽着旱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马宝山住的那间屋子走。

  门开着,马宝山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擦着一把短刀。那把刀是老北风借给他的,从关外带来的,杀过鬼子,也杀过汉奸。马宝山擦得很仔细,刀身已经锃亮了,还在擦。看见老北风进来,他抬起头,把刀放下:“老北风,是不是有消息了?”

  老北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个月初。虹口公园。”

  马宝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

  老北风看着他:“你的伤——”

  “好了。”马宝山打断他,抬起那条断了的胳膊,慢慢弯了弯,又伸直。脸上疼得抽搐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放下胳膊,看着老北风:“我能去。”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倔强,心里很疼。他知道马宝山为什么要去。不是为了杀丁默村,是为了赎罪。为了那些他差点交出去的名单,为了那些差点因为他死掉的兄弟,为了那个还在日本人手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娘。

  “宝山,”老北风说,“你娘的事,张先生在办。快了。你再等等。”

  马宝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老北风,我不是为了我娘。我是为了那些兄弟。”他抬起头,看着老北风,

  “昨晚你们去虹口,我一个人躺在这里,想了一夜。我想,要是我死了,那些兄弟会不会替我报仇。会的。一定会的。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活着看我娘被救出来,活着看丁默村死,活着看那些鬼子滚出中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活着就能活着的。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命。”

  老北风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上:

  “下个月初一,你跟我去。”马宝山点了点头。老北风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活着回来。”

  马宝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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