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忘红袖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朱雀阁,回到了红袖招。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待到了红袖招,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腰腹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干了。
红袖姑娘亲自把陈忘抱进后院,不让他人沾手。她的衣裙被他身上的血染红了大片,干涸的血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可她顾不上换,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云哥哥——云哥哥——”
陈忘没有应。
他听不见。
红袖命人从城外运来寒冰,砌成一张冰床,将陈忘放在上面。冰面冒着白雾,雾气在陈忘身体上方盘旋,像一层薄薄的纱。
回来的路上,红袖听白震山等人说起朱雀阁的战斗,推测出凝霜剑的寒气能压制他体内的热毒,如今剑被厉凌风带走,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以寒冰续命。
可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寒冰会化,毒却不会散。
她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不眠不休,守在冰床边,不知不觉已经七日了。
七天里,红袖姑娘没有合过眼。
她的眼眶深陷,眼底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梳理,没有挽髻。
她的手指搭在陈忘的手腕上,不是在把脉,是在感受那点若有若无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有时候间隔太长,她的心就会猛地揪起来,等那一下终于来了,她才敢呼出那口气。
她怕他停下。她知道他随时会停下。
陈忘一直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呓语,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红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清。
“……丫……头……”
还是那两个字,这两个字,她已经听了七天了。
红袖直起身,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十年前他是项云,是武林盟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她只是他救下的一个青楼丫头。
他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守着他。
可他却突然失踪了。
有人说他死了,她不信,开了间彩云招,等了他十年。
如今他回来了,却真的快要死了。
红袖忽然明白了。
陈忘之所以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迟迟不肯咽下,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芍药。
他还没有听到芍药亲口叫他一声,父亲。
红袖想起回来的路上,他一路喃喃,全是“丫头”二字。
在昏迷之前,他更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一定要帮我……找到……她……”
他把命吊着,就是为了等芍药回来。
这是他最大的留恋与牵挂,也许还会是他最后的心愿。
红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杨延朗、白震山、展燕三人正焦急地等着。见红袖出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怎么样了?”
红袖摇了摇头,虽然摇得很轻,可三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呼唤芍药。”红袖的声音沙哑,“他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展燕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再去寻她。”
数日之间,展燕的足迹几乎遍布花乡的每一个角落,更是将京城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一无所获。
“等等。”红袖叫住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快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匆匆跑来,抱拳道:“红袖姑娘,属下无能,至今未查到芍药姑娘的下落。”
红袖的眉头猛地蹙起。
“杳无音讯?”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探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红袖姑娘,咱们的势力只在京城,专探朝廷消息,寻人本非所长,”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自从朱仙儿执掌朱雀阁,阁中香姬便发了疯似的,与咱们红袖招的姑娘们在官员后宅上演一幕幕血腥残酷的宅斗,若是斗败了,轻则被逐出家门,多年辛苦付诸东流,重则被暗害,尸骨无存。红袖招急需姑娘主持大局。万望姑娘以大局为重,切勿分心过甚。”
红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探子,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就是我的大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探子张了张嘴,看着往日那个千娇百媚、神机妙算的红袖姑娘,变得憔悴,执拗,意气用事。
关心则乱。
探子摇了摇头,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红袖转身,看向身后的屋子。
门没有关,她能看见冰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能看见他还在动的嘴唇,还在喊那个名字。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戏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
站定之后,赵戏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红袖——”他的声音沙哑,“有消息了。”
红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急切询问道:“赵老哥,她在哪?”
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也围了上来,三双眼睛死死盯着赵戏,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戏喘匀了气,抹了一把嘴,才开口道:“有人看到那丫头出城向南去了。我一路询问追踪,打听到她绕过了墨堡,似乎是往桃源村的方向去了。”
“桃源村?”白震山的眉头猛地皱起。
“那是陈大哥的家乡。”杨延朗的声音很低。
赵戏点了点头,接着说:“我追到村里,在一间小屋前找到了她。”
红袖的呼吸急促起来,急切追问:“你将她带回来了?”
赵戏摇了摇头,回道:“我看到那丫头在弟妹的坟前哭。我听见她喊娘,喊……喊爹爹杀了娘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就是凶手。”
听到这里,红袖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是为了他的云哥哥而流。
“我怕强行把她带回来,会伤了她。”赵戏的声音很低,“她身份特殊,我不敢妄动。只派了几个弟兄远远盯着,一有动静就来报。”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我寻思着,得找个相熟的人去劝劝。别人去,她未必肯信。”
“我去!”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白震山、杨延朗、展燕异口同声,谁也不肯让谁。
展燕上前一步,看着众人,主动请缨道:“白老爷子肩上的伤还没好,臭小子是新任武林盟主,不宜轻动。我身负轻功,又有骏马“黑子”,脚程最快,我去把她带回来。”
红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不定,最终盯向展燕,道:“那便拜托了,快去快回。他……等不了太久了。”
展燕点点头,道:“相行一路,历经波折,我与陈大哥乃忘年之交,与芍药更是情同姐妹。今二人有事,我自当竭力相助。”
她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杨延朗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展燕——”
展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你小心。”
展燕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走到院门口,打了一声呼哨,马蹄声由远及近,骏马“黑子”疾驰而来,鬃毛在风中飘扬。
展燕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子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朝南飞奔而去。
杨延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展燕能不能把芍药带回来,只知道,陈忘的时间,不多了。
几人目送展燕南下,正欲转身回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敢问,这位可是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
几人同时回头。
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口,面容清瘦,举止从容,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说话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
杨延朗皱了皱眉,回道:“正是小爷。你是何人?”
那管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奉上:“我家大人邀请盟主大人过府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我家大人”是谁,只是把请帖递到杨延朗面前,便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延朗接过请帖,翻开一看。
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严蕃。
竟是当朝首辅,严蕃!
杨延朗目光一凝,心中忐忑难安,下意识转过身,朝红袖招后院的方向看去——那里是陈忘的房间。
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总会习惯性地想去问陈忘的意见。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一语中的的男人,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扎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可是此刻,那根针断了。
陈忘躺在冰床上,昏迷不醒,连“丫头”两个字都喊得含混不清,又怎么能告诉他,这张请帖是去,还是不去?
杨延朗攥着请帖的手慢慢垂下来。
白震山走过来,看了一眼请帖,眉头紧锁。
“严蕃……他来请你,不会是好意。”白震山沉声道,“可你是武林盟主,他下帖相邀,你若不去,便是拂了朝廷的面子。那些言官正好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不敬朝廷、居心叵测。人言可畏,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这盟主的位置坐不稳,咱们在京城也待不下去。”
杨延朗抬起头,看着白震山,犹豫道:“那我去?”
白震山想了想:“去了,兴许是羊入虎口。严蕃占据首辅之位多年,权倾朝野,阴鸷毒辣。你胜了他一手栽培的傀儡盟主龙在天,已成为他骨中之钉,肉中之刺。此宴非好宴,怕是取人性命的鸿门宴。”
“哎呀!”杨延朗蹲了下去,双手挠头,烦躁,焦虑,不知所措。
原以为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风光无限,可自从武林大会夺魁以来,还没享受过任何好处,反倒先成了众矢之的。
没了陈忘拿主意,他才发现,自己差的有多远,连一个简单的宴会,赴宴与否,都难以决断。
白震山走过去,拍了拍杨延朗的肩膀,正想说什么。
“去。”杨延朗豁然起身,似有决断:“若是不去,当了那缩头的王八,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的眼睛泛起了光,不是陈忘那种深不见底的光,是一种少年的、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杨延朗想明白了:如今自己已成武林盟主,不能靠陈忘一辈子,尤其在陈忘生死存亡关头,必须独当大任。
白震山点点头,随即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龙潭虎穴,万事小心。记住,你是武林盟主,不是他的门客。他敬你一杯,你喝;他要你低头,你转身就走。”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把请帖收进怀里,回道:“我明白了。”
说罢,他大步走出院门,回到了属于他的新盟主堂。
杨延朗要趁着有限的时间修缮游龙枪,为宴会上可能出现的意外做足准备。
白震山站在原地,看着杨延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白震山终于转身,走回院内。
经过后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红袖没有说话,陈忘没有说话,只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沙漏在漏。
他不知道那些冰块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陈忘还能撑多久。
白震山步履沉重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
闭上一双虎目,回忆一路经历:从隆城到洛城,从洛城到京城,从白虎堂到朱雀阁,一路波折,一路血。他们总能临危转安,化险为夷,可刚入京城不久,便屡遭风波,损兵折将。
越是接近真相,便越能感受到背后力量的恐怖。
十年间,白震山第一次感到怀疑,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查清旧案,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他只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红袖招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着,不肯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