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枝儿进刑部侍郎府那天,穿的是水红色的衣裳。
临行前,红袖姑娘只嘱咐了一句:“你爹的案子,卷宗在李文轩手里。”
三个月,柳枝儿从一个怯生生的新人,变成了李文轩心尖上的人。
她没用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在他头疼时递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在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眼神专注得仿佛他是世上唯一的人。
李文轩年近五十,原配早逝,两个姨娘一个泼辣一个木讷,何曾见过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
他开始在她房里批公文。
柳枝儿跪在身后替他揉太阳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那些文书。河工贪墨案,获罪官员三十七人,她爹的名字排在第十三位。
她揉得更轻柔了。
(二)
变故是从苏姨娘进府开始的。
苏姨娘是李文轩新纳的人,生得妖娆,腰肢像柳条一样柔韧。
她的手段比柳枝儿高明——柳枝儿只会温顺,苏姨娘却懂得在温顺之外,时不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任性,像猫儿挠人,不疼,但痒。
李文轩被撩拨得神魂颠倒,公文搬到了西跨院。
柳枝儿被挪到了后院角落,窗外是柴房。她的脸一天天苍白下去,开始咳嗽,枕巾上星星点点全是血。
她知道自己中了毒。
是一种慢性的、让人一天天枯萎的毒,像花枝被掐断后,一瓣一瓣、悄无声息地落。
她知道是谁下的手。
苏姨娘熏的香,味道清雅,可柳枝儿每次闻了都觉得胸闷。苏姨娘送过她一盒胭脂,说是京城新来的样式,她用了半月,脸色便开始发黄。
她也知道苏姨娘是谁的人。
朱雀阁。
红袖姑娘说过,朱雀阁的香姬最擅长的不是用毒,是用男人。
她们出身花乡,多少懂一些药性——不必精通,只需知道什么香配什么脂粉能让人慢慢染病,什么时辰递茶能让药效最好,便足够了。
剩下的,交给男人的薄情。
柳枝儿试着向李文轩求救,撑着病体走到西跨院,跪在院门口。
苏姨娘出来,蹲下身,用帕子替她擦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这是何苦?”
她凑近柳枝儿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以为红袖招的事,老爷不知道?”
柳枝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进府第一日,朱阁主便让人递了消息进来。你的来历,你爹的案子,你进府想做什么——老爷一清二楚。”苏姨娘的笑容依旧温婉,“他留你三个月,不过是想看看红袖招到底想做什么。如今看够了,便够了。”
那扇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三)
柳枝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后院的。
她躺在床上,望着蛛网密结的房梁,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李文轩从不让她碰案卷,为什么那些公文她明明看见了,却总是记不清内容——茶里、香里,早就下了东西。
原来她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她摸了摸枕头下,簪子还在,簪子尾端拧开,里面藏着一粒蜡丸。
那是临行前红袖姑娘给她的——不是毒药,是朱雀阁秘制的“回春丸”,能在短时间内压住体内毒性,让人恢复几日气力。
她捏碎蜡丸,将药粉倒进嘴里。
(四)
那日,李文轩休沐。
苏姨娘陪他在园中赏菊,温了酒,焚了香。李文轩喝得微醺,被扶回西跨院歇息,鼾声如雷。
苏姨娘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去了净房。
她不知道,柳枝儿已经从后院的柴房翻窗而出,趁这个空当进了西跨院。
李文轩的书房就在隔壁。
柳枝儿推开门,没有翻找——她知道案卷藏在哪。这三个多月,她虽然没机会细看,但李文轩每次取放案卷的位置,她都记在心里。
书架第三层,那套《太祖实录》的函套里。
她抽出函套,里面果然夹着一沓文书。河工贪墨案·复审卷宗。
她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工部郎中柳明远等七人,分蚀河银十六万两……”
不。她爹没有贪墨。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密呈,落款处盖着首辅严蕃的私印。
密呈上写得清清楚楚——河银自内库拨出,经内官监于得水之手截留大半,柳明远等三十四名官员不过经手账目,并未实领银两。
严蕃批示:挑七人顶罪,余者流放,此案速结。
七个人。她爹是被挑中的那七个人之一。
被严蕃亲手挑中的。
柳枝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页纸。
她深吸一口气,将密呈折好,塞进怀中。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太祖实录》的函套放回原处,又把书房里一切恢复原状。
她不能让苏姨娘察觉案卷被动过。
五
柳枝儿没能活着走出李府。
她是从后门出去的,穿着粗使婆子的衣裳,混在运菜的车队里。
马车驶出两条街,她掀开帘子,看见巷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桃红褙子,一个穿青色比甲。
苏姨娘和她的侍女。
“三姐姐这是要去哪儿?”苏姨娘笑着走过来。
她没有动手,只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巷子另一端,两个家丁堵住了去路。
柳枝儿被带回了李府。
不是后院,是柴房。
苏姨娘没有禀报李文轩——她不想让李文轩知道案卷被动过,那会显得她无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柳枝儿被捆在柴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苏姨娘蹲在她面前,从她怀中搜出那封密呈,在手里掂了掂。
“三姐姐,你若老老实实病死,倒也干净。”她叹了口气,“何必非要这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灌进柳枝儿嘴里。
是毒,慢性的,和她之前下的一模一样,只是剂量大了许多。
“这药不会让你马上死。”苏姨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你会在柴房里躺上三五日,慢慢咽气。到时候老爷问起来,只说是病死的。你的脸色本来就差,没人会疑心。”
她转身走了。
柴房的门被关上,落了锁。
六
柳枝儿没有躺上三五日。
苏姨娘走后,她拼命用舌头顶开嘴里的破布,又设法磨断了绳索,呕出了大半毒药,但已经有一部分入了腹。
毒性发作得很快,她的四肢开始发麻,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但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密呈——密呈被苏姨娘搜走了。是另一张纸。
在书房里,她把密呈折好塞入怀中时,顺手将案卷中另一页也抽了出来。那是严蕃批示处决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上面有刑部的存档钤印。
苏姨娘只搜走了密呈,没注意到这一页。
柳枝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张纸从怀中抽出,塞进柴房墙角的鼠洞里。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窜出来,又从另一个洞口钻出去。
然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七)
消息传回红袖招时,赵戏正在院中擦刀。
探子跪在阶下,将柳枝儿的死讯禀完。红袖姑娘从后院走出来,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尸身呢?”
“还在李府柴房。李侍郎对外说是病故,草草装了棺,停在城外义庄。”探子顿了顿,“属下查过,柳姑娘死前被灌了毒。是朱雀阁的手笔——慢性毒,名叫‘沉香散’,早年在花乡一带流传。”
红袖姑娘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想法子把尸身换出来。”她说,“好好安葬。”
探子应声,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
“柳姑娘在柴房的鼠洞里留了东西。”探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没敢动。李府如今被苏姨娘把持得严,进不去。”
红袖姑娘目光微动。
她想了想,说:“找人以柳姑娘亲属身份向京兆府报案,就说柳姑娘死因不明,怀疑被人杀害。”
她停顿片刻,接着交代道:“把消息放给京兆府尹方骏。河工旧案的卷宗在李府书房,《太祖实录》函套里。”
探子一怔:“那鼠洞里的东西……”
“不用动。等。”
探子领命退下。
红袖姑娘转身走回后院,经过冰床边时,她停了一下。
陈忘躺在那里,嘴唇翕动,还在喊那个名字——“丫头”。
她在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云哥哥,柳枝儿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她留了东西在李府。我在等。”
她顿了顿。
“你若醒着,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不派人去取。”她苦笑了一下,“因为苏姨娘在等,她在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柴房里的东西,是柳枝儿用命藏的,也是苏姨娘用来钓我们的饵。”
她的手指摩挲着陈忘的手背,动作很轻:“若是从前,我有十几种法子能在她眼皮底下把东西换出来。可现在……云哥哥,我分不出那么多心神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红袖招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八)
十日后,京兆府的人进入李府调查柳枝儿死因。
虽无结果,却有意外收获。
一个书吏在柴房的鼠洞里发现了一张纸。纸被老鼠啃掉了边角,但上面的字迹和钤印清晰可辨——是严蕃批示处决河工案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
书吏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京兆府的人,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声张,将纸折好,塞入袖中,并密报给指使其搜索的京兆府尹方骏。
方骏知道严蕃树大根深,深得皇帝信任,难以轻易撼动。
他刻意隐去关于严蕃的内容,只将李文轩罪状呈报朝廷。
李文轩被当场拿下,押入诏狱。
(九)
朱雀阁。
朱仙儿站在雀灵丹阁楼上,听侍女禀报李府的事。
“苏姬传回消息,红袖招没有派人去取鼠洞里的东西。她等了十日,等来的是京兆府的人。”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姬问,下一步……”
“让她撤。”朱仙儿的声音很淡。
侍女一怔:“撤?”
“李文轩已经废了。苏姬继续留在那里没有意义。让她回阁中待命。”
侍女应声退下。
朱仙儿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
红袖招这次折了一个柳枝儿,却把李文轩拉下了马,京兆府拿到了严蕃的手令抄件,按府尹方骏刚正不阿的性子,若有机会,这个案子迟早要烧到首辅头上。
她用一颗棋子,换了红袖招一颗棋子。
看起来是平手,但朱仙儿知道不是。
红袖招的底牌是人,是那些愿意为父兄翻案的女子,死一个,便少一个。而朱雀阁的香姬遍布京城,苏姨娘这样的人,她要多少有多少。
她输得起,红袖招输不起。
窗外,夜色深沉。朱雀阁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一只燃烧的巨鸟,冷冷俯瞰着脚下的黑暗。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红袖招的灯笼也在亮着。
两个女人,隔着整座京城,无声地对峙。
(十)
当夜,红袖招后院。
探子将京兆府抄出那张纸的消息禀完,红袖姑娘点了点头。
“柳枝儿的尸身换出来了吗?”
“换出来了。已葬在城外柳家祖坟,立了碑。”
红袖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弟弟在岭南。找到他,安顿好。从我的私账上支银子。”
探子应声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红袖姑娘坐回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忘的额头。还是冰凉的。
“柳枝儿做到了。”她轻声说,“那张纸到了京兆府手里,京兆府尹方骏为人正直,若有机会,严蕃迟早要被拖下水。她爹的冤屈,有希望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没了柳姑娘,朱雀阁提前布了局,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若在从前,我不会没有防范。可这几日……我只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竟没顾上细想。”
她的手指握紧陈忘的手,又慢慢松开。
“云哥哥,你快点醒过来。”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
红袖招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双疲惫的眼睛,努力睁着,不肯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