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我左脚踩进沙里。右脚跟上。靴底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缕灰雾。沙粒从道袍下摆滚下来,像小石头。
左耳铜环很凉。金丹裂口压在那里,钝痛从肋骨下面往上顶。每走一步,就顶一下。
程雪衣不在。
阿箬不在。
鲁班七世也不在。
我停下。抬手抹脸。指腹蹭过眉骨,沾了沙,也沾了干汗。
风从西边来。沙幕很厚,灰白,遮住了地平线。但我知道方向没偏——温心散最后一点青灰粉撒出去时,光爬得稳;罗盘指针没晃;枯骨藤弯的弧,也没抖。
我转身,往南走。
不是回头。是绕路。
沙丘背阴处有一道浅沟。沟底有一层硬壳,踩上去不陷。我沿着沟走。靴子擦过岩壁,发出轻响。
走了半刻钟,岩缝里嵌着一块黑石。表面被风吹出很多小洞。我伸手抠最深的一个洞。指尖碰到冰凉的玉——是程雪衣留的记号。
她没露面。
只把玉简塞进石缝,用一小块碎铁压着。铁锈混着沙,不显眼。
我抽出玉简,没马上看。先蹲下,从腰囊夹层里摸出一枚哑光铜钱。钱面粗糙,边磨得发亮。我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钱面上。血没散,凝成一小片暗红,顺着钱纹慢慢渗开。左手按住左耳铜环,用力压了一下。金丹裂口那股钝痛,立刻慢了三息。
够了。
我起身,把玉简贴在掌心。寒气钻进来,刺得指尖一缩。玉简表面浮起一层霜纹,密密麻麻。我盯着看了两息,等寒气进到手腕,才用拇指抹过简身——霜纹消失,星图浮现。
不是全图。只有一片残影:黑色背景里,几颗暗星围成歪三角。中间一点红,微微跳动。红点下面写着:“陨星裂隙·子时三刻”。
我没眨眼。
星图停了五息,自己散了。玉简变回素白,只剩一道水痕。
我收起玉简,把铜钱塞回腰囊最底下。血还在指尖渗,我没擦。抬手,在沟底硬壳上划了一道——不是符,不是阵,就是一道斜线,三寸长,末尾顿了一下。这是给程雪衣的回信:我收到了,路已定,人即行。
风更大了。
我往东折返,脚步比来时快半分。沙子打在脸上更密,我没抬手挡。眼睛扫前面沙丘坡度、沙粒粗细、风向偏了多少——这些不用想,早记熟了。炼气三层该有的感觉,我也调好了:呼吸变浅,胸口起伏减半,灵力沉在丹田下三寸,不升不散,只维持最低运转。金丹裂口被压在灵力最底下,像一块烧红的铁埋进冷灰里,烫,但不出声。
左耳铜环摘了下来。
我用指甲掐住环扣,轻轻一旋。环身松开,露出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我把洞天钟从环里引出来——它没响,没光,只是一粒青灰色小点,比米粒还小,悬在我指尖上方半寸,一动不动。
我把它按进新铜环底托的凹槽里。底托是空心的,里面刻着三道细纹,刚好卡住钟身。我合上环扣,重新戴上。青灰耳坠藏进头发里,不反光,不发热,连铜环原来的凉意都盖住了。
换衣。
我靠在岩壁阴影里,解开道袍系带。粗麻灰袍从包袱里拿出来,布面发黄,肘部补着两块深褐色补丁,针脚歪。束发旧巾是灰褐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毛了。布靴底子薄,鞋帮裂了口,用黑线粗粗缝过,线头没剪。
我脱下旧袍,换上灰袍。束发巾裹住头发,压低眉骨。穿上靴子,脚趾碰到鞋头,不合脚,但正好——炼气三层的小修,本就不该穿合脚的鞋。
腰间挂药囊。瘪的,皮面裂了,搭扣松垮。我打开,倒出三枚废丹壳:灰白,无光,壳上全是裂纹,一碰就掉渣。我把它们塞进去,晃了晃,听见空响。
镜面是块磨平的黑铁片,嵌在岩缝里。我凑近。
镜中人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左小臂缠着黑布,布角泛潮,透出底下暗红。我伸手,把黑布往下扯半寸,露出一截皮肉——枯骨藤汁染的,颜色深,纹理糙,像真烂了三年。
我点头。
镜中人也点头。
转身离开岩沟。
沙地变硬,踩上去闷响。我放慢脚步,步态微跛,左脚落地稍重,右脚拖半寸。袖口敞着,露出缠黑布的手臂。呼吸略急,带着喘,但不乱。
走了两刻钟,沙岗凸起。岗顶站着三个人,一高两矮。高的披玄色斗篷,腰挎长刀,刀鞘没封,露出半寸刀光。两个矮的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来,像钩子刮皮。
我低头,放慢脚步,右手伸进药囊,捏住一枚废丹壳。
走近十步,我停下,拱手,肩膀微塌:“几位大哥,行个方便。”
斗篷人没说话。左边那人往前半步,刀鞘尖朝我左膝点了点:“哪来的?”
我苦笑,摊开右手,掌心朝上:“西岭逃出来的。刚躲过一群沙虫,腿软,跑不动了。”话没说完,我左手垂下,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黑布手臂,“这伤,是被虫钩划的,脓还没排干净。”
右边那人嗤笑一声,抬脚踢起一捧沙,直扑我脸。
我闭眼,没躲,只把头偏了半寸。沙粒打在脸上,簌簌落进领口。我仍举着手,掌心那枚废丹壳没松。
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哑:“手里拿的什么?”
我摊开手,把丹壳递过去:“劣丹壳。听说陨星那边有‘活命丹’流散,小弟想碰个运气。”
他接过,拇指一碾。壳碎,灰渣落进沙里。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忽然抬下巴,朝东一指:“想捡漏?子时三刻前滚到裂隙口,晚一步,骨头渣都给你扬了。”
我低头,作势要谢。
袖中指尖一弹。
一粒药粉无声飘出,落在他左靴边沙中。不是断息粉主料,只是余末,混着灰渣,看不出颜色。他没察觉,靴底碾过沙面,药粉渗进沙粒缝隙。
我躬身,退后三步,转身。
灰袍下摆扫过沙地,带起一缕灰雾。
我没回头,只往前走。脚步依旧微跛,呼吸依旧略急。风卷沙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左耳青灰耳坠贴着皮肤,凉得没温度。
金丹裂口又压了一下,比刚才重。我吸气,把那股钝痛压回丹田下三寸,和灵力一起沉着。
沙地越来越硬,踩上去不再陷脚。远处地平线那点微隆,轮廓清楚了些。不是山,不是丘,是沙底下埋着的东西顶起来的弧度。
我摸了摸腰囊。
废丹壳还在,三枚。
药囊瘪着,晃起来还是空响。
我继续走。
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风向偏了半分,从西偏北。我调整步幅,右肩略沉,让灰袍左襟多挡住些风沙。袖口垂着,黑布手臂若隐若现。
走了半个时辰,沙丘坡缓下来。坡底一片平地,沙色略深,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沙面平整,没风纹,没脚印,像被人扫过。
我停下。
蹲下,伸手摸沙面。沙粒粗粝,带微涩,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闻——没味。但指腹擦过沙粒时,有极细微的麻痒,像静电掠过。
我抬头,望向东。
地平线那点微隆,正对着这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下摆。沙粒落下,袍面留下几道浅灰印。我往前走,靴底踩进沙里,发出闷响。
沙地硬,但没之前那么硬。
我数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七步时,左脚靴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硬物。
我低头。
沙面裂开一道细缝,宽不过发丝,长三寸,直指东方。
我站着,没动。
风卷沙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