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那是一种几乎要把人陷进去的柔软——天鹅绒的床垫,羽绒的垫被,再上面是细密的亚麻布床单,每一层都蓬松得像云朵。
她愣了很久。
作为近卫兵队长,她习惯了硬板床,习惯了行军时的雪地,习惯了任何能够躺下的地方。
出征十多年,她几乎忘记还有这样的床铺存在。
“…好舒服。”
“醒了?”
花若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寒霜帝国法典。
阿纳斯塔西娅想撑起身子,腰部的剧痛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床上。
“太平点。”
花若兰放下书,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要是又骨头断了,娜塔莎还得治,这边已经没药了。”
阿纳斯塔西娅这才注意到自己正俯卧着,腰部被厚厚的绷带缠紧,绷带下传来微微的凉意——是娜塔莎留下的寒气,正在缓慢地渗透进伤处。
她侧过头,看见娜塔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似乎在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什么。
寝宫里很安静。
只有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声音——像是闷雷,又像是什么东西崩塌的轰鸣。
“外面还在烧?”
阿纳斯塔西娅问。
娜塔莎转过身,点了点头。
“尼古拉教会那边,火势还没控制住。俺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半边天都是红的。”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女王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这次来红色城堡,是擅自行动…
如果,臣是说如果,臣没能活着回去,请不要怪罪臣手下的兵。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俺明白。”
“还有…”
阿纳斯塔西娅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开了口。
“臣想说的是,臣能睡在这样的床上,是臣毕生的荣幸。但臣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臣堂堂一个贵族,出征那么多年,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娜塔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复杂的、阿纳斯塔西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对不起。”
娜塔莎忽然说。
“是俺们没处理好寒霜帝国的事,让你们受苦了。”
阿纳斯塔西娅愣住了。
就见娜塔莎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俺应该早点发现寒霜帝国的律法被尼古拉渗透进去这件事。如果俺早点发现,你们就不用——”
“陛下。”
阿纳斯塔西娅打断了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贯的笃定。
“这也不是女王陛下您一个人的责任。
一年改一条,正常人都发现不了。”
花若兰在旁边听着,忽然忍不住插嘴。
“等一下,也就是说那条雪峰掌门怕得要死的法律是假的?!!!”
“对。”
阿纳斯塔西娅和娜塔莎同时看向她,然后同时露出了某种微妙的表情。
花若兰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想当初娜塔莎和自己结盟时,她为了维护阿努廷和百里长风二人差点就闹掰了。
不过比起来还有件更微妙的事,花若兰是怎么听到听懂她们两个说话的,她就没学过寒霜帝国语。
“…你们不会一直在用华夏语说话吧?”
“对啊,既然皇子殿下你在,说你听不懂的寒霜帝国语不太礼貌吧。”
娜塔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解释了一下她们学习华夏语的来源。
“俺们寒霜帝国贵族从小就要学外语的,华夏语是必修。阿纳斯塔西娅还会维京语、阳光国度语、高卢语…对吧?”
阿纳斯塔西娅虚弱地点点头,然后对花若兰说道:
“臣精通八国语言,所以才会被派到外邦人最多的检查站工作。
顺便一提,我小时候对亚细亚大陆东部的文化有兴趣,所以最先学的就是鬼樱国语、槿丽国语,还有华夏国语。”
花若兰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还会鬼樱国语?”
“会一点。”阿纳斯塔西娅用鬼樱国语说了一句,然后又切换回华夏语,“不过都是官话,方言不太行。”
花若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寒霜帝国的贵族都只会打仗。”
“打仗也是要学习知识的吧。”
阿纳斯塔西娅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却被腰部的剧痛打断了。
她瞥了娜塔莎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真的扬起了一点弧度。
“不过说实话,陛下…”
“嗯?”
“您的华夏语夹杂着山河城方言,口音也太重了,说实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干脆直说了:
“挺土的。”
娜塔莎的脸僵住了。
“臣小时候的华夏语老师是大学士,一口正宗的皇城官话。所以臣听陛下说话,总觉得…”
“你给俺闭嘴!!!”
娜塔莎女王最敬重的,便是从自己是孩童就开始教导自己的华夏国导师,欧阳雪峰。
所以口音也随了他。
娜塔莎猛地站起来,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拍向阿纳斯塔西娅的腰部。
“不要以为现在俺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俺就收拾不了你!”
“陛下饶命。”
阿纳斯塔西娅下意识地缩起身体,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开个玩笑就过去了,你还真打啊。”
就在娜塔莎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一拍下去,刚刚不就白治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娜塔莎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纳斯塔西娅腰间的绷带,最后悻悻地收回手,重新坐下。
“…俺不拍了。”
她闷闷地说。
花若兰这才松开手,叹了口气。
“算了,能闹说明伤得不重。”
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更多的轰鸣声,像是风暴正在逼近。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好了,还是说说正事。”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看向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也恢复了女王该有的锐利。
“阿纳斯塔西娅,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阿纳斯塔西娅愣了一下。
娜塔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墙边那扇暗门以后说了下去。
“这个密道只有俺、俺爹,还有打扫这里的宫本队长知道。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