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在罗西利亚的灰色天际中划过一道橙红色的弧线。
凤鸣坐在最前面,一手攥着火凤脖颈上的羽毛,一手举着自己的通灵小鸟,对着那头絮絮叨叨。
“长风师父,没事了嗷。
米通大人好好的,阿努廷掌门的眼睛也没问题。
就是用心蛊有点厉害,现在有点畏光,米通大人的弟弟给他包扎了一下然后让他躺着呢。”
他结束了联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挤成一团的五个人。
米通坐在最中间,短袄还在往下滴水,但火凤的体温已经把大部分湿气蒸干了,只剩下衣褶里残留的冰碴,在飞行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浅褐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掌心的蝴蝶印记在橙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保罗坐在米通旁边,栗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深褐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渐渐接近的罗西利亚城廓。
他的手背朝上,那道和米通一模一样的蝴蝶疤痕在皮肤上静静地躺着。
阿努廷靠在最后面,被包好了眼睛,脸上干涸的血迹还没有擦掉。
伊萨坐在他旁边,金色的鸟喙面具在风中微微摇晃,一只手扶着躺在他身上的阿努廷。
巴勇坐在最外侧,一只手抓着火凤的羽毛,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伊萨,又看了一眼保罗,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凤开始下降。
罗西利亚的冰湖越来越近,是熟悉的地方。
“若影,别生气,我马上回来找你嗷~”
小屋的烟囱冒着炊烟,雪地上踩出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连接着不同的屋子和远处的训练场。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火凤降落的时候,凤鸣却看到了陈敛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凤鸣愣了一下,然后跳下火凤,靴子踩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陈敛,你怎么在这嗷?”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咧嘴笑了笑。
“虽然刚才情况是紧张了点,但你也不用特地站在这边迎接我们吧?”
“呵呵,凤鸣先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陈敛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苦笑,他的目光越过凤鸣,落在正在从火凤背上往下爬的米通身上。
“我找米通大人。”
“怎么了?”
陈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因为你的事,宫本队长手底下的近卫兵打起来了。”
米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尤里先生的兵在那边劝架,但情况不太乐观,最好过去看看。”
米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浅褐色的眼瞳里,那种竖直的、非人的细线又开始若隐若现。
魔人的纹路从脖颈往上蔓延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瓦吉姆!连近卫兵都管不好!就知道给雪男添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着小屋后面的训练场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米通哥一个人好像不太好。”
巴勇和保罗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凤鸣站在原地看着陈敛,表情有些懵。
“到底怎么回事?”
陈敛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说。
“他们不知道怎么知道米通大人因为刚刚的话差点沉水潭的事了,所以瓦吉姆非常生气,要教训那个说话的士兵。”
陈敛的话让凤鸣大惊失色。
“怎么这样,这不是罪加一等嗷!!!”
很显然,陈敛也是这么想的。
“是呀,尤里先生的老兵们本来不想管,认为是宫本队长那支队伍内部的问题。
但看到真的要出人命了,就只好出来劝架了。”
就在陈敛说完这件事不久,米通赶到了,看到的就是一片混乱。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着。
左边的一拨人年纪都比较大,领头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很明显,那是尤里的老兵,他们将一个士兵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而右边的一拨人穿着杂色的冬衣,看起来像是临时从各地赶来的一样,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棍和铁锹。
领头的是瓦吉姆。
他站在右边近卫兵那一侧的最前面,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身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气,脚下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原来是这样。
米通认出了被老兵护在身后的年轻的近卫兵。
就是之前说了那件事的近卫兵。
是啊,如果当时米通能主意雪男身体状态的话,他不会恶化得那么快,还全身瘫痪了。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瓦吉姆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去给米通大人道歉。”
而近卫兵挣扎着站了起来,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愤怒,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宫本队长活着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做。
宫本队长死了,他又装什么好人?!!!”
“给我闭嘴!!!”
瓦吉姆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蓝色。
不是浅蓝,不是灰蓝,是那种深邃的、像是冰层深处的、带着寒意的蓝色。
寒气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周围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光。
“你说这些的时候——知道米通大人会是什么心情吗?!
你以为他真的不敢跳吗?
说这些话,你会害死米通大人的!!!”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寒气在掌心疯狂汇聚,瞬间凝结成一把月牙形的冰斧。
斧刃锋利得像是能切开空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瓦吉姆握着冰斧,朝那个近卫兵迈出一步。
“够了!”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炸开。
瓦吉姆的斧子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阵暴风雪突然在他面前炸开。
不是自然的风雪,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带着尖锐呼啸的冰霜之力。
暴风雪精准地撞在冰斧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月牙斧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块碎冰。
“别拦我,管好你们自己!!!”
瓦吉姆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出手的人。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站在近卫兵前面,双手还保持着推出暴风雪的姿势。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刀疤脸老兵放下手,扫了一眼瓦吉姆,又扫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近卫兵,最后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有话好好说。都是一支队伍的人。自相残杀,像什么样子?”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穿过雪松树梢的呜咽声,和远处火凤偶尔发出的低鸣。
那个年轻的近卫兵被老兵护在身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
“一支队伍的人,我凭什么要和那样的人是一支队伍的,就因为宫本队长喜欢他?!!!”
近卫兵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宫本队长的意思…如果你不同意就滚出这个队伍!!!”
瓦吉姆的蓝色眼睛缓缓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浅灰色。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冰斧残渣,沉默了很久。
然后瓦吉姆转过身,看到了米通。








